這篇接續〈斷指、失明、身障也要彈：吉他大師的故事（二）〉，繼續談盲眼檸檬·傑佛遜、盲眼威利·強森。
邊讀邊聽
盲眼檸檬·傑佛遜（Blind Lemon Jefferson）：達拉斯街角，那些名字前面掛著「盲眼」的人
1920 年代的德州達拉斯，Elm 街和中央大道交會的街角，幾乎每天都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抱著吉他在唱藍調。路人丟下零錢，他接著唱下一首。這個人叫盲眼檸檬·傑佛遜。
翻開那個年代的藍調唱片，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盲眼檸檬、盲眼威利、盲眼布雷克……好多樂手的名字前面都掛著「盲眼」（Blind）兩個字。
為什麼那麼多？美國公共廣播電台 KUNC 在 2013 年的一篇文章裡說，二十世紀初，失明、身障的人沒有任何社會救助可以依靠；對美國南方的非裔來說，工作的機會又更少。拿起樂器在街頭唱歌，總好過一輩子乞討。PBS 的歷史節目則補充：唱片公司和樂手自己，也常把「盲眼」放進藝名，當成吸引人注意的招牌。
傑佛遜就是這樣一路唱出來的。他在德州東部的街角、理髮店演奏，在達拉斯結識了後來也成為傳奇的鉛肚皮（Lead Belly），兩人常常一起演出；德州州立歷史學會的資料說，鉛肚皮從他身上學了很多藍調。
年輕的提朋·沃克（T-Bone Walker）也跟在他身邊。傑佛遜教這個孩子藍調吉他的基本功，沃克有時候則替他帶路。
1925 年，派拉蒙唱片（Paramount Records）的星探發現了他，把他帶到芝加哥錄音。1926 到 1929 年短短幾年，他錄下大量唱片，成為 1920 年代最暢銷的男性藍調歌手之一，派拉蒙也因此成為那個年代重要的藍調唱片公司。
他也唱福音歌。1927 年錄〈See That My Grave Is Kept Clean〉時，唱片上印的名字是化名「L. J. 貝茨執事」（Deacon L. J. Bates）。同一年，他替 Okeh 唱片錄了唯一一首歌〈Matchbox Blues〉。
〈Matchbox Blues〉後來被披頭四錄過，搖滾名人堂把他 1927 年的錄音列入「塑造搖滾樂的 500 首歌」；〈See That My Grave Is Kept Clean〉則被巴布·狄倫（Bob Dylan）、B.B.金等許多人翻唱。1980 年，藍調基金會設立藍調名人堂，他是第一批入選的人。
一個在街角討生活的盲人，就這樣把德州藍調的聲音，送進了後來一整代吉他手的耳朵裡。
盲眼威利·強森（Blind Willie Johnson）：一首沒有歌詞的歌，飛出了太陽系
1927 年 12 月 3 日，一個從小失明的德州街頭傳道人，在達拉斯替哥倫比亞唱片（Columbia）錄音。他平常在街角唱的是福音歌，一邊彈吉他、一邊傳道，吉他上綁著一個錫杯，讓路人投錢。
那一天他錄了好幾首歌，其中一首幾乎沒有歌詞。只有滑棒在弦上滑出的嗚咽，和他低低的哼聲、呻吟聲。這首歌叫〈Dark Was the Night, Cold Was the Ground〉。
歌名來自一首十八世紀英國牧師寫的讚美詩，講的是耶穌在客西馬尼園受難前的那一夜。可是強森沒有唱出任何一句詞，他用吉他把那個夜晚「說」了出來。據記載，那次錄音他用的是開放 D 調弦（open D），把琴弦調成一個和弦，再用滑棒在弦上滑。
強森在 1927 到 1930 年間替哥倫比亞錄了大約三十首歌，有幾次是和妻子一起唱。可是經濟大蕭條來了，買唱片的人越來越少，他最後一張唱片只壓了八百張。
故事本來可能就停在這裡。
1977 年，美國太空總署的航海家號（Voyager）探測器要帶一張「金唱片」飛出太陽系，向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介紹地球。唱片上收了二十七段音樂，有巴赫、貝多芬、莫札特，也有世界各地的民族音樂。
負責挑音樂的委員會，在名單裡放進了強森的這首歌。德州州立大學德州音樂史中心說，它是金唱片上僅有的四首美國音樂之一。參與挑選的提摩西·費里斯（Timothy Ferris）後來在《Murmurs of Earth》（1978）一書中解釋：這首歌唱的，是強森常常遇到的處境——天黑了，卻沒有地方可以睡。
吉他手萊·庫德（Ry Cooder）後來以這首曲子為底，寫成電影《巴黎，德州》（Paris, Texas，1984）的主題音樂。
一個在街角唱歌、沒有地方睡覺的盲人，他的吉他聲，現在正跟著航海家號，在遙遠的星際空間裡繼續往前飛。
參考資料
- Wikipedia, Blind Lemon Jefferson,
- Texas State Historical Association（Handbook of Texas）, Jefferson, Blind Lemon, 2020,
- New World Encyclopedia, Blind Lemon Jefferson,
- Britannica, Blind Lemon Jefferson,
- KUNC, The Blind Man's Blues, 2013,
- PBS Digital Studios, Historian's Take: The Untold Origins of the Black & Blind Musician, 2022,
- Wikipedia, Blind Willie Johnson,
- Wikipedia, Dark Was the Night, Cold Was the Ground,
- Texas State University Center for Texas Music History, The Ballad of "Blind" Willie Johnson,
- Wikipedia, Voyager Golden Record,
- Wikipedia, Voyager 1,
照片：Michaelluckey／CC BY 4.0／Wikimedia Common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 盧家宏 編著《吉他故事館》版權所有・歡迎轉載分享，請註明出處並附本頁連結；請勿刪除作者署名或當成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