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1 年,瑞士日內瓦湖畔的小城蒙特勒(Montreux),賭場建築裡的 Mountain Studios 亮著燈。皇后合唱團(Queen)正在這裡錄新專輯,一位住在附近的客人走了進來:大衛·鮑伊(David Bowie)。 那一夜,五個人從玩別人的歌開始,一路玩到天亮,玩出了一首新歌。它的開頭只有一條貝斯線,同一個音敲了又敲,再往下落一步。 這首〈Under Pressure〉後來拿下英國單曲榜冠軍,開頭那條貝斯線,很多人只聽兩秒就叫得出歌名。這篇專門看那條線,以及它背後那個漫長的夜晚。
聆聽原曲:〈Under Pressure〉

湖邊的錄音室:一位鄰居走進來
Mountain Studios 設在蒙特勒的賭場建築裡。1979 年,皇后合唱團把這間錄音室買了下來,之後好幾張專輯和團員的個人作品都在這裡完成。
1981 年,樂團在這裡替下一張專輯《Hot Space》工作。這張專輯後來以濃厚的放克與舞曲色彩、大量使用鍵盤和鼓機出名,和樂團過去以吉他堆疊為主的聲音很不一樣;而〈Under Pressure〉是在專輯之前另外錄成的。鮑伊當時住在瑞士,就在蒙特勒附近,他順道來到錄音室。
他原本是來幫忙的。皇后合唱團有一首叫〈Cool Cat〉的歌,鮑伊被找來替它唱和聲,最後發行的版本裡並沒有留下他的聲音。
真正的故事發生在那之後。鼓手羅傑·泰勒(Roger Taylor)後來回憶,大家一開始只是在錄音室裡玩別人的歌、隨興即興。玩著玩著,眾人決定乾脆一起寫一首新的。
他們手上其實有一點舊材料。泰勒先前寫過一首叫〈Feel Like〉的歌,樂團一直不滿意,沒有完成。這首歌的部分和弦進行,以及一些鼓和吉他的元素,後來被帶進了新歌裡。
那一夜很長。英文維基百科形容那是一次「馬拉松式」的晚間錄音,基本的伴奏與人聲構想,幾乎都在這一個晚上成形。
歌曲最後掛上五個人的名字,皇后合唱團四位成員加上鮑伊,一起列為作者。一屋子人一起即興出來的東西,也就一起署名。
錄音現場:看不到彼此的歌手,和一場混音的拉鋸
有了伴奏,接下來是人聲。吉他手布萊恩·梅(Brian May)在多次訪談裡描述過鮑伊提出的做法:每位歌手輪流進錄音間,在聽不到其他人唱什麼的情況下,對著伴奏把腦中想到的旋律直接唱出來。
這種做法留下了很多即興的痕跡。歌裡大段像擬聲唱法(scat)的人聲,就是從即興開始的證據;佛萊迪·墨裘瑞(Freddie Mercury)和鮑伊你來我往,互相接唱。
之後,鮑伊主導了歌詞的方向,把那些即興的片段整理成一首有主題的歌。梅後來回憶,歌詞這部分可以說是鮑伊接手的。
蒙特勒那一夜只完成了一部分。人聲的收尾與混音,是幾週之後在美國紐約的 Power Station 錄音室做的。
混音並不輕鬆。梅在不同年代的訪談裡都提過,墨裘瑞和鮑伊對這首歌該怎麼混,有很不一樣的想法,兩人反覆拉鋸。梅也說過,他自己一直不太喜歡最後的混音,但承認這首歌就這樣成立了。
回頭看,這種做法很像爵士樂手的即興:先有一個所有人都聽得到的固定底層,每個人在上面各自發揮,再由一個人把方向收攏。在這首歌裡,那個固定底層就是貝斯線,收攏方向的人則是鮑伊。
從即興到成品,這首歌經過兩個國家、兩間錄音室,以及五個都很有主見的音樂人。最後留下來的骨架,從頭到尾都是那條貝斯線。
那條貝斯線:同一個音,再往下落四度

這條線的寫法非常簡單。梅描述過它最初的樣子:同一個音連續彈好幾下,接著落到低四度的一個音,然後再回來。德國樂器網站 bonedo 的分析也指出,這條主樂句其實只用了兩個音,彼此相差四度。
簡單,正是它的力量所在。同一個音一再重複,聽起來像時鐘在走,也像心跳;那個往下一步的音,則像是壓力累積到一個點、短暫地鬆了一口氣。整首歌叫〈Under Pressure〉,這條線本身就是「壓力」的聲音。
歌一開始,就是這條貝斯線,配上清脆的彈指聲。根據英文維基百科整理的演出名單,五個人都在錄音裡拍了手、彈了手指。低音和彈指聲先站穩,聽眾立刻知道這首歌的脈搏在哪裡,其他樂器再一層一層加進來。
在樂理上,這種固定反覆的低音型態叫做「頑固低音」(ostinato)。上面的和弦、人聲可以一路變化,底下的低音維持同一個形狀,聽眾就有一個穩定的東西可以抓住。
彈這條線的是皇后合唱團的貝斯手約翰·迪肯(John Deacon)。下面只談它的寫法與錄音。
這也是它難的地方。看似容易,真要彈得從頭到尾一樣緊、一樣穩,並不簡單。重複越多次,任何一點不穩都越明顯;一首四分多鐘的歌,底下的形狀幾乎不變,貝斯手沒有地方可以躲。
它也替其他樂器留出了空間。低音只占兩個音,節奏又固定,上面的鋼琴、吉他與兩位歌手就有很大的自由,可以一路堆高情緒。到了歌曲後段,人聲越唱越激動,底下那條線依然冷靜地重複,兩者的對比正是這首歌的張力來源。
錄音用的貝斯:迪肯的 Precision Special

這首歌少數查得到的器材紀錄,來自迪肯本人。1982 年他接受英國《International Musician & Recording World》雜誌訪問時,提到自己用一把 Fender Precision Special 錄了〈Under Pressure〉;MusicRadar 回顧這次錄音的文章,也寫到這條貝斯是用他的 Precision Special 彈的。
至於音箱、效果器與錄音時的訊號鏈,查不到一致的紀錄,這裡就不寫。
錄音室本身倒是有紀錄。英文維基百科記載,這首歌在 Mountain Studios 錄製基本軌,人聲收尾和混音則在紐約 Power Station 完成。這兩間錄音室,一間在湖邊的賭場建築裡,一間在紐約市區,都是當時很多唱片的誕生地。
怎麼練:把「一樣」練到底
- 先求每一下都一樣。 這條線靠的是重複。先用很慢的速度,只彈那個重複的音,聽每一下的音量、長度、音色是不是完全相同。錄下來回放,任何一下突然變大、變短,都要修正。可以給自己一個目標:連續一分鐘,每一下聽起來都像同一個音被複製貼上。
- 右手位置固定。 不管用手指還是彈片,找一個固定的撥弦位置,每一下都打在同一個地方。位置一移動,音色就跟著變,這正是這條線難的地方。用彈片的人,可以試著用右手掌側輕壓琴弦靠近琴橋的地方,讓聲音短一點、緊一點。
- 那一步下行要準時。 重複的音之後,往下四度的那個音很容易搶拍或拖拍。用節拍器,先每分鐘 70 拍左右,數清楚它落在哪一拍,再慢慢加快。換音時左手不要提得太高,手指貼近指板移動,聲音才不會在換音的瞬間斷掉。
- 一邊彈一邊聽歌手。 這條線是整首歌的地板,上面有兩位歌手你來我往。練熟之後,跟著原曲彈,同時把注意力放在人聲上,練習手在固定反覆、耳朵在聽別的東西。這是伴奏者很重要的能力。再進一步,可以試著一邊彈、一邊哼出人聲旋律,體會一下邊彈邊唱的難度。
- 吉他手也可以彈。 這條線放在吉他的低音弦上一樣成立。吉他手用它練習右手悶音與穩定度,對刷和弦時的節奏控制也有幫助。兩個人一起練時,可以一人彈這條低音、一人在上面即興旋律,重現那一夜錄音室裡「固定底層加自由發揮」的玩法。
小故事:從沒同台的合唱,和一條被借走的線
這首歌雖然是合作,當年卻只有皇后合唱團把它排進演唱會。英文維基百科記載,從 1981 年到樂團 1986 年結束巡演,這首歌每一場都會演出;《Hot Space》巡演結束後,它也是那張專輯裡一直留在歌單上的歌。
在墨裘瑞在世時,皇后合唱團和鮑伊從沒有一起在台上唱過這首歌。一直到 1992 年的佛萊迪·墨裘瑞紀念演唱會,鮑伊才和安妮·藍妮克絲(Annie Lennox)一起,由皇后合唱團的其他成員伴奏,在台上唱了這首歌。
後來鮑伊自己的樂團也常演出這首歌。貝斯手蓋兒·安·多西(Gail Ann Dorsey)一邊彈那條貝斯線、一邊唱墨裘瑞的部分,和鮑伊對唱。一邊彈固定反覆的低音、一邊唱另一條完全不同節奏的旋律,對任何貝斯手都不容易,這也讓她的版本成了很多貝斯手會去找來看的現場錄影。
這條線也被借走過一次。1990 年,美國饒舌歌手香草冰(Vanilla Ice)的〈Ice Ice Baby〉取樣了這首歌開頭的貝斯線,一開始沒有標示原作者,也沒有支付版稅。皇后合唱團和鮑伊提出告訴之後,他們都被列入這首歌的作者名單。一條貝斯線的辨識度,高到可以成為一首新歌的招牌,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它的分量。
評論界很早就注意到它。英國《Sounds》雜誌的評論者山迪·羅伯森(Sandy Robertson)評《Hot Space》時,把這首歌稱為整張專輯的基石。
單曲在 1981 年 10 月發行,B 面是〈Soul Brother〉。它拿下英國單曲榜冠軍,是皇后合唱團第二首、鮑伊第三首英國冠軍單曲;在加拿大也拿下冠軍,在美國告示牌(Billboard)百大單曲榜最高第 29 名。這首單曲隔年 5 月才收進皇后合唱團的專輯《Hot Space》,成為那張專輯裡流傳最廣的一首。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兩個音也能撐起一首歌。 這條線只用了兩個音。一段低音樂句好不好,不在音多,而在它的節奏與形狀有沒有個性;它占的空間越少,越能讓歌手與其他樂器盡情發揮。
- 重複是一種功夫。 彈一百次同樣的東西,每一次都一樣穩,比彈一次很難的段落更考驗基本功。不管貝斯還是吉他,都值得把「穩定重複」當成一項正式的練習。
- 即興可以變成作品。 這首歌從玩別人的歌開始,一夜之間長成新作品。平常的即興與合奏,不只是消遣,也可能是寫歌的起點。
參考資料
- Wikipedia,〈Under Pressure〉:
- Wikipedia,〈Hot Space〉:
- Wikipedia,〈Mountain Studios〉:
- Wikipedia,〈Ice Ice Baby〉:
- uDiscover Music,〈'Under Pressure': Queen And David Bowie's Once-In-A-Lifetime Pairing〉:
- MusicRadar,〈The tense night David Bowie and Queen spontaneously came up with a classic〉:
- Queen Songs Info,〈Under Pressure〉相關訪談語錄:
- bonedo,〈Die besten Bass Riffs in Noten und Tabs – Queen: "Under Pressure"〉:
- Guitar World,〈Gail Ann Dorsey: "David Bowie asked me to sing Under Pressure – I was terrified!"〉:
照片:Thomas Steffan/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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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ickr user ocad123/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常見問題
〈Under Pressure〉的貝斯是誰彈的?
錄音裡的貝斯是皇后合唱團的約翰·迪肯彈的,他在 1982 年的訪問裡提過自己用的是一把 Fender Precision Special。這首歌由皇后合唱團四位團員和鮑伊五個人共同列為作者。
這條貝斯線為什麼這麼好認?
它用的是固定反覆的頑固低音:同一個音連續重複,再落到低四度的音。形狀簡單、節奏鮮明,加上放在全曲最前面、搭配彈指聲出場,聽過一次就很難忘記。1990 年它被〈Ice Ice Baby〉取樣,也讓更多年輕聽眾認得這條線。
這首歌是在哪裡錄的?
基本軌在瑞士蒙特勒的 Mountain Studios 一個長夜裡錄成,這是皇后合唱團 1979 年買下的錄音室;人聲收尾和混音則是幾週後在紐約的 Power Station 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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