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他手艾德·金(Ed King)有個習慣:睡覺時把吉他放在床邊。1973 年的一個夜裡,他夢見自己正在彈兩段獨奏,一段短,一段長。 他立刻醒來,抓起琴,把夢裡看到的東西彈出來。隔天排練,他把兩段獨奏放進預留的位置,剛好合得上。幾天之後,製作人卻告訴他:這兩段全錯了,不能用。
聆聽原曲:〈Sweet Home Alabama〉

這首歌怎麼誕生:先有指彈,再有 riff

林納·史基納(Lynyrd Skynyrd)是一支來自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維爾(Jacksonville)的樂團。主唱羅尼·范·桑特(Ronnie Van Zant)和吉他手蓋瑞·羅辛頓(Gary Rossington)都生在那裡,艾德·金則是加州人。寫這首歌的三個人,沒有一個來自阿拉巴馬。
金會加入樂團是一場意外。他原本的樂團 Strawberry Alarm Clock 替他們暖場,因此認識。金十八歲時就隨那支樂團拿過冠軍單曲,並不是新手。後來貝斯手里昂·威爾克森(Leon Wilkeson)突然離團,樂團請金來代班彈貝斯。等威爾克森回來,金換回吉他,樂團也多了一把吉他,成了三吉他的編制。
那天,大家等著排練開始。羅辛頓手上反覆彈著一段小小的指彈句子,走的是 D、C、G 三個和弦。他自己把它叫做班鳩琴和踏板吉他那種感覺的段落。范·桑特聽了,一直要他再彈一次。
金走進房間時,羅辛頓已經彈了十五分鐘。金回憶,他把自己的 riff 放上去,和羅辛頓的句子彼此呼應。這就成了大家都認得的那段開場。
他說得很公道:羅辛頓的句子是催化劑,沒有那段句子,他也寫不出自己的部分。范·桑特一聽,立刻有了感覺,開始寫歌詞。羅辛頓記得他不到一小時就把歌詞寫好了。
范·桑特寫歌的方式也很特別。鍵盤手比利·鮑威爾(Billy Powell)說,他從來沒看過范·桑特把詞寫下來,全部記在腦子裡。金問過他怎麼記得住,他回答是把音節放進音樂的律動裡;如果隔天樂團的律動跑掉了,那首歌也就不見了。
歌寫完,金就覺得這首歌不一樣。他記得范·桑特當場對他說,這就是樂團自己的〈Ramblin' Man〉。那是另一支南方樂團 The Allman Brothers Band 的大熱門。
錄音現場:一天錄完,紅色的鼓箱

歌在喬治亞州多拉維爾(Doraville)的 Studio One 錄製,地點在亞特蘭大北邊的郊區。製作人是艾爾·庫柏(Al Kooper),工程師是羅德尼·米爾斯(Rodney Mills)。這間錄音室就是米爾斯參與設計、親手蓋起來的。
他們只訂了一天。除了女聲和聲之後在加州另外錄,其他全部都在這一天裡完成。
房間的形狀很特別,前端呈 V 字形,全長約五十英尺。器材是一台 Spectrasonics 四匯流排混音台和一台 Scully 兩吋十六軌錄音機。混音台的等化器只有低頻與高頻,沒有中頻,監聽也只能調音量和左右位置,播放時加不了效果。
最有名的是鼓房,外號叫「吸血鬼鼓箱」(Vampire Drum Box)。它漆成鮮紅色,約八英尺高、十二英尺寬、八英尺深,前面還有個三英尺的突出部專門放大鼓。牆裡塞了玻璃纖維,聲音非常死,重達兩噸,要六個人才搬得動。
裡面只有一個小通風口,沒有空調。鼓手通常只能撐二、三十分鐘。錄音時風扇還得關掉,每換一盤帶子,大概只能錄三次。鼓手巴布·伯恩斯(Bob Burns)就是在這個紅箱子裡打完這首歌的。
小鼓上貼了膠帶,還擺著皮夾,通鼓也處理過,把多餘的泛音去掉。鼓房外面的房間卻很活,空間聲則另外靠一間水泥磚砌成的回音室和一台 EMT 鋼板殘響。
基本軌由三個人一起錄:金彈吉他,威爾克森彈貝斯,伯恩斯打鼓,范·桑特在同一個房間裡唱導唱,因為當時還沒有人聲錄音間。只錄了三、四次,基本軌就定了。
之後才加上其他聲部。羅辛頓和艾倫·柯林斯(Allen Collins)透過 Marshall 音箱疊上節奏吉他,柯林斯在左聲道,羅辛頓在右聲道。鮑威爾的鋼琴用兩支麥克風收成一軌,米爾斯稱讚那是搖滾史上精彩的鍵盤演出之一。
米爾斯記得,樂團和庫柏私下是好朋友,進了錄音室卻偶爾會起衝突。范·桑特的主唱只錄了幾次,再疊上一次。庫柏很喜歡這種雙重人聲,〈Free Bird〉也這樣做。他還即興模仿了尼爾·楊(Neil Young)的唱法,那一句就留在混音裡。開頭金數拍子的聲音,也有版本留著;范·桑特那句要工程師把耳機開大聲的話,同樣被保留下來。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D 開頭,獨奏卻走 G
開場 riff 聽起來輕快而乾淨,貫穿全曲。背後的和聲只有 D、C、G 三個和弦,兩段獨奏就在這三個和弦上展開。
事情發生在錄音室。金回憶,他錄完之後,庫柏告訴他獨奏不能用,因為彈錯調了。庫柏聽到的是歌從 D 和弦開始,所以把它當成 D 大調。金卻認為那個 D 只是 G 大調的五級和弦,所以他的句子全部朝 G 大調收尾。
團員站在金這邊。金說,這些南方人相信迷信,也相信夢,他們告訴庫柏,既然是夢裡來的,就得原樣留下。工程師米爾斯和金都記得,留下來的就是第一次彈的版本。庫柏後來也慢慢喜歡上這兩段獨奏。
從樂理看,這裡其實很有意思。D 混合利地安音階(D Mixolydian)和 G 大調用的是同一組音。當和弦走在 D、C、G 之間,金的 G 大調句子聽起來就帶有 D 混合利地安的味道。
從指板上看,G 大調五聲音階和 E 小調五聲音階的音是一樣的。所以對熟悉小調五聲音階的吉他手來說,這段獨奏的把位並不陌生,只是收尾的目標音不同,聽感就完全變了。
歌裡的吉他是一層一層安排的。羅辛頓的句子留在主歌背後,金的 riff 在上面回應,柯林斯的節奏吉他放在另一邊。三把吉他沒有互相搶,反而各佔一個位置。
錄音用的琴與器材:一把難彈的 Stratocaster

金的器材選擇有段故事。他本來一直彈吉布森(Gibson)。加入這支樂團時,他不想再多一把和羅辛頓、柯林斯一樣的琴,就改用芬達(Fender)Stratocaster。
他說這把琴很難學,也很難彈。他錄下這兩段獨奏時,才開始彈這把琴四天,至今聽到自己的獨奏,還聽得出他正在跟這把琴搏鬥。
這把 Stratocaster 的拾音器也不好。金自己說,就算把一切開到最大,也沒有自然的破音,這就是吉他聽起來這麼乾淨的原因。工程師米爾斯也記得,因為拾音器太差,只好把音箱開到幾乎全滿,才拿到足夠的延音。
結果歪打正著。金說這把琴正適合這首歌。一支 Neumann U87 麥克風貼近音箱收音,錄下了那種清亮又帶一點硬度的聲音。
另外還有一個小細節。同團的吉他手瑞奇·梅德洛克(Rickey Medlocke)說過,金常用貝殼當彈片,這也是他 Stratocaster 那種帶點嘎吱聲音色的來源。金自己提過這件事:他在馬里蘭州的海灘撿到貝殼,覺得一面平滑、一面有紋路,很適合抓弦。
怎麼練:先把三個和弦分工
- 先練羅辛頓的指彈部分。 用 D、C、G 三個和弦,慢速彈出分解的句子。不必追求完全一樣,重點是讓低音和高音同時清楚,並且穩定地反覆。
- 再練開場 riff。 這段 riff 靠的是乾淨和跳動的感覺。破音開小,每個音都要彈清楚。放慢到不會糊掉的速度,再跟著節拍器加快。
- 兩個人合起來。 找朋友各彈一個部分,或者自己先錄一軌。兩條線要互相呼應,而不是疊在一起。如果聽起來擠,就檢查是不是都彈在同一個音域。
- 試著感受 G 的收尾。 獨奏用 G 大調五聲音階的位置,刻意把每一句結束在 G 上,再換成結束在 D 上,聽聽兩者有什麼差別。當年錄音室裡那段對話,談的就是這個差別。
- 練開大音箱的乾淨音色。 把破音關掉,靠音箱本身的音量和撥弦力度帶出延音。下刷(↑)和上刷(↓)的力道分開控制,聽聽音色怎麼跟著變。
小故事:從只訂一天的錄音室到全世界
專輯《Second Helping》1974 年 4 月 15 日發行,這首歌排在第一首。單曲 6 月 24 日推出,8 月在 Billboard Hot 100 拿到第 8 名,是樂團單曲榜上最高的成績。鮑威爾形容這就像一夜成名,他們終於等到了。
後來的榮譽也一直來。2006 年,鄉村音樂電視台 CMT 把它選為南方搖滾歌曲的第 1 名;2009 年,它進入葛萊美名人堂。
這段 riff 走得比任何人想像得都遠。1994 年,紐約無線電城(Radio City)的 MTV 盛會上,芬蘭樂團列寧格勒牛仔(Leningrad Cowboys)和七十人的紅軍合唱團(Red Army Choir)一起唱了這首歌。2008 年,基德·洛克(Kid Rock)的〈All Summer Long〉用了副歌旋律、吉他獨奏和鋼琴尾奏,當年的鋼琴手鮑威爾也參與演出。
這首歌在電台、電視、電影和廣告中,累積了遠超過一百萬次的播放。金卻一直很謙虛。他說他只是剛好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地方,又補了一句:運氣就是機會遇到準備。
這句話放在這首歌上特別貼切。一段別人隨手彈的指彈,一場夜裡的夢,一把才拿到四天的難彈的琴,再加上一間只訂了一天的錄音室。少了哪一個,這首歌都不是現在的樣子。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聽別人在彈什麼,再決定自己彈什麼。 金的 riff 是回應羅辛頓的句子長出來的。合奏時先聽,再加上一條和別人對話的線,比各彈各的好聽得多。
- 同一組音,換一個目標音就換了氣氛。 學會五聲音階之後,要多練收尾的音,這段獨奏就是很好的例子。
- 器材不順手也能留下好作品。 金對那把琴並不滿意,獨奏還是第一次就留了下來。不要等到有完美的琴才開始錄自己。
參考資料
- Sound On Sound,〈Classic Tracks: Lynyrd Skynyrd 'Sweet Home Alabama'〉,2008:
- Louder,〈The story behind the song: Sweet Home Alabama by Lynyrd Skynyrd〉:
- Guitar-Muse,〈Lynyrd Skynyrd's Ed King on "Sweet Home Alabama"〉:
- Alan Paul,〈RIP Ed King: The story behind his creation of "Sweet Home Alabama"〉,2018:
- American Songwriter,〈Why the Guitar Solos in "Sweet Home Alabama" Were Almost Taken Out〉:
- Guitar World,〈Every Lynyrd Skynyrd guitarist, from Rossington to Medlocke〉:
- WPTV,〈Ed King, Lynyrd Skynyrd guitarist, dies〉,2018:
- 維基百科,〈Sweet Home Alabama〉:
照片:Dale Cruse from San Francisco, CA, USA/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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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Sweet Home Alabama〉的 riff 是誰寫的?
開場 riff 是艾德·金寫的,他回應的是羅辛頓彈的 D、C、G 指彈句子。三人都掛名作曲,歌詞由范·桑特寫成。
這首歌的獨奏為什麼被說彈錯調?
歌從 D 和弦開始,製作人庫柏把它聽成 D 大調,金則是照 G 大調來彈。G 大調和 D 混合利地安音階用的音相同,所以聽起來反而有特別的色彩,樂團也決定保留。
這首歌用什麼吉他錄的?
金彈的是一把 Stratocaster,拾音器不強,音箱開得很大,聲音因此乾淨而有延音。他錄獨奏時才剛開始彈這把琴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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