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墨西哥州 41 號公路旁的沙漠裡，立著一間白色小教堂。史萊許（Slash）提著 Les Paul 吉他走出教堂門口，準備彈獨奏。他原本的計畫很簡單，站在教堂外面彈完就好。導演卻想到另一個主意：讓直升機低空朝他飛過來。 沙子被旋翼捲起，鏡頭貼著他掠過。史萊許後來回憶，當時他心裡想的是，這大概就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 這是槍與玫瑰（Guns N' Roses）〈November Rain〉的音樂錄影帶。歌長將近九分鐘，由鋼琴開場，弦樂鋪滿，再靠三段吉他獨奏一路推到頂點。它在 Billboard Hot 100 爬到第 3 名，成為當時打進前十名最長的一首歌。
聆聽原曲：〈November Rain〉
1983 年的鋼琴前奏：一首不肯被隨便錄掉的歌
這首歌比樂團的成名作還老。
吉他手 Tracii Guns 曾和主唱艾克索·羅斯（Axl Rose）一起待在早期的樂團 L.A. Guns裡。他回憶，1983 年就聽過羅斯在鋼琴上彈這段前奏，羅斯還對他說，總有一天這首歌會變得很棒。
1986 年 6 月，槍與玫瑰進了好萊塢的 Sound City 錄音室錄試聽帶，負責的人是蘇格蘭樂團 Nazareth的吉他手曼尼·查爾頓（Manny Charlton）。樂團找他，是因為喜歡他替自己樂團製作的《Hair of the Dog》那種聲音。
羅斯在鋼琴前彈起這首歌。查爾頓聽完，認定它有成為熱門單曲的條件，勸羅斯放進第一張專輯，否則就是錯誤。羅斯卻告訴他，這首歌要留給第二張。
那時的版本很長。史萊許在回憶錄裡說，有一版長達 18 分鐘；1992 年他對 MTV 開玩笑，說這首歌曾經有 25 分鐘。
Sound City 的錄音後來收進 2018 年的《Appetite for Destruction》超豪華版，聽得到兩種樣子。一版是十分鐘的鋼琴與人聲，前奏與結尾的轉折都已成形，只差弦樂和吉他獨奏。另一版是五分鐘左右的木吉他版，用手指撥弦，配上輕輕的打擊樂。兩版放在一起，就聽得出這首歌的骨架屬於鋼琴。
《Appetite for Destruction》沒有收它，也不缺一首抒情歌：〈Sweet Child O' Mine〉在 1988 年登上美國冠軍。羅斯卻沒有放下。1987 年他接受《Music Connection》訪問時談到這首歌的編曲規模，還說如果不能照他想要的方式錄〈November Rain〉，他寧可退出音樂圈。
他心裡的模樣，有一部分來自艾爾頓·強（Elton John）。1973 年那首長達十一分鐘的組曲〈Funeral For A Friend〉接〈Love Lies Bleeding〉，被視為這首歌的重要靈感。1990 年羅斯對《Kerrang!》說，他寫這類抒情歌時，就算配器再多，仍用極簡的方式思考，每個音都要對，要用對的方式延長，要有對的效果。
一天錄完樂團，再花無數個小時疊聲音
1990 年，這首歌終於開錄。製作人是替《Appetite for Destruction》掌舵的麥克·克林克（Mike Clink），鼓手已換成同年加入的麥特·索倫（Matt Sorum）。兩張《Use Your Illusion》輾轉用了好幾間錄音室（A&M、Record Plant 等）。
史萊許在回憶錄裡說，樂團只花一天就錄完這首歌的部分，因為事前已經投入很長的時間，把編曲一段一段排好。
他也描述過這批專輯的基本軌怎麼錄：全團待在同一個房間，戴著耳機一起彈，主要目標是把貝斯和鼓錄好。吉他手的演奏，多半之後再重來。
節奏吉他手伊茲·史崔丁（Izzy Stradlin）是例外。整套專輯裡他只有一軌吉他，固定從左聲道出來，大部分在錄基本軌時就完成了。
樂團的部分結束，羅斯的工作才開始。他替這首歌寫了大片弦樂編排，由合成器做出來，再請全團唱合唱，加入的還有他的兄弟（Stuart Bailey）和樂團 Blind Melon的主唱 Shannon Hoon。
史萊許形容，錄音室裡裝了一排又一排鍵盤，羅斯就像糖果店裡的小孩，可以為了某一段的音色坐上好幾個小時，直到戲劇效果完美為止。
史萊許對這種大製作有過猶豫，他不太確定這是不是他腦中的槍與玫瑰，但他也承認成品聽起來很驚人。鼓手索倫則在回憶錄裡寫道，羅斯想把樂團帶上體育場的規模，史詩般的歌和影片就是路徑。樂團內部給這首歌取過一個綽號，史萊許開玩笑叫它「〈Layla〉那首」，因為它和〈Layla〉一樣，後半段是一大段器樂。
1991 年 9 月 17 日，兩張《Use Your Illusion》同時發行，第二集拿下榜首，第一集緊跟在第 2 名。〈November Rain〉是第一集的第三支單曲。
三段獨奏：先唱歌，最後才放開
這首歌的吉他是一層一層進來的，耐心很重要。
第一段主歌，史崔丁只彈幾個開放把位和弦。第二段主歌，他改用清音彈分解和弦。到第三段主歌，史萊許才帶著粗糙的破音進場，歌曲的重心從此往吉他移動。
調性也有個細節。鋼琴的前奏在 B 大調，吉他手和貝斯手卻把琴調低半音，所以他們的手其實按在 C 調的把位上。
前兩段獨奏疊在主歌的和弦上，是史萊許旋律面的代表。他沒有塞進快速的樂句，每個音放在哪裡都想過，聽起來像第二個人在接著唱。
第三段才是全曲的爆發。音樂轉進小調，結尾落在 B 小調，史萊許在和聲小音階與自然小音階之間來回切換，製造緊張感。最後一個音被他留著，慢慢轉成回授，替整首歌畫下句點。
這段旋律不是進錄音室才想的。史萊許在回憶錄裡說，唱片上那段獨奏，和他多年前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彈的是同一段。
控制室裡的吉他：地上那塊膠帶
這批專輯的吉他怎麼錄，史萊許自己說得很清楚。
1991 年他告訴《Guitar Player》，疊錄吉他時，他不站在錄音間的音箱前，而是待在控制室，站在主監聽喇叭前面，身邊只有製作人克林克和工程師（Jim Mitchell），音量開到最大。多數時候他不讓其他團員進來。
這樣做有個麻煩：回授出不來。平常吉他手是站在 Marshall 音箱前面，靠琴與音箱之間的空氣共振。他的技師想出一招，讓訊號同時送到監聽喇叭和一台擺在面前的小 MESA/Boogie Mark III 音箱。史萊許一開始還賭這招不會成功，結果監聽開得夠大，他聽得到樂團，又能得到大量回授。
回授只在某些位置才穩定。他找到好位置，就在地上貼一塊膠帶作記號。第二天進錄音室若發現膠帶被動過，或有人順手收拾了，他會很抓狂。
速度則快得驚人。他說所有吉他疊錄、木吉他和其他樂器，總共花了五週，涵蓋 27 首歌。每首歌大多一兩次就好，音準太差時克林克會告訴他，再回去補錄一小段。他們從不花一整天磨一段獨奏，通常一天做完一首，很長的歌才用到兩天。
他的習慣也單純：一律用 .010 的弦（Ernie Ball），一律用最硬的紫色彈片（Dunlop Tortex），連彈木吉他也不換。
怎麼練：把獨奏當成歌來唱
- 先處理音高。 這首歌的吉他調低半音，跟著原曲練之前，先把琴調好，或用工具把原曲升高半音。音高對了，才聽得出獨奏和鋼琴之間的關係。
- 前兩段先用嘴唱。 把第一、二段獨奏唱到熟，唱得出每個音的長度，再回到琴上。重點放在音與音之間的呼吸，不必追求速度。
- 單獨練小調的切換。 在 B 小調上，自然小音階與和聲小音階只差第七音：一個是 A，一個是 A♯。先在一個把位上慢慢來回，感覺 A♯ 把音樂推回主音的那股拉力，再放回最後一段獨奏。
- 練一個長音。 找一個破音音色，把一個音延長，慢慢改變身體和音箱的距離，找出回授穩定的位置。史萊許地上那塊膠帶，記的就是這件事。
- 從頭到尾彈一次層次。 清音和弦、清音分解、破音主奏，音量和力道一路加上去。先別急著彈獨奏，能在前五分鐘沉得住氣，後面的爆發才有分量。
小故事：搬來的教堂，還回去的 Les Paul
羅斯原本想在一片「很酷的田野」裡拍史萊許的獨奏。可是拍攝時是冬天，附近沒有好看的田野，劇組只好轉到新墨西哥州，還特地把一棟教堂建築運到現場。
導演安迪·莫拉漢（Andy Morahan）說過，當時現場有五台攝影機、吊臂、直升機和大批工作人員。有人看得目瞪口呆，問他這是整支影片嗎，他回答，這只是其中大約 27 秒。影片的故事取材自戴爾·詹姆斯（Del James）的短篇小說〈Without You〉。
影片裡史萊許手上那把 1959 年 Les Paul Standard（Dark Burst 塗裝），原本屬於史密斯飛船的喬·佩里（Joe Perry）。2000 年，史萊許把這把琴還給佩里，當作他的五十歲生日禮物。
歌曲本身的成績也不小。單曲 1992 年 8 月 29 日在 Hot 100 來到第 3 名，停留兩週，總共在榜上待了 30 週，其中 10 週在前十名，這也是槍與玫瑰最後一首打進美國前十名的歌。英國則到第 4 名。
紀錄留得也久。1992 年的 MTV 音樂錄影帶大獎，它拿下最佳攝影，樂團當晚還請來艾爾頓·強坐上鋼琴，一起演出將近九分鐘的版本。打進 Hot 100 前十名最長歌曲的紀錄，一直保持到 2021 年 11 月才被泰勒絲（Taylor Swift）的〈All Too Well〉加長版超越。2018 年 7 月，它成為 YouTube 誕生之前製作的影片裡，率先突破十億次觀看的一支，2023 年 2 月再破二十億次。
2022 年 11 月重新發行時，原本取樣而來的弦樂，由指揮（Christopher Lennertz）編寫並帶領的 50 人管弦樂團重新錄製，混音交給 Steven Wilson。羅斯當年在鍵盤前想像的管弦樂，三十年後才真正有人拉出來。後來樂團的 Not in This Lifetime 巡迴，還把〈Layla〉的尾段接在這首歌前面演出，等於把當年的玩笑搬上了舞台。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進場時機本身就是編曲。 史萊許等到第三段主歌才出現，前面全讓給鋼琴和清音吉他。一首歌裡，什麼時候不彈，和彈什麼一樣重要。
- 獨奏可以有結構。 三段獨奏從歌唱式的旋律走到小調的爆發，段落之間有上升的方向。自己編獨奏時，可以先想好整首歌的高點在哪裡。
- 好聲音來自彈奏的環境。 站在監聽喇叭前、音箱擺在面前、地上貼膠帶，都是為了讓吉他手彈得出那一刻要的東西。錄音時先讓自己聽得清楚、彈得舒服，再談器材。
參考資料
- MusicRadar，〈How Axl Rose took inspiration from Elton John to create a classic Guns N' Roses ballad that was years in the making〉：
- Ultimate Classic Rock，〈Guns N' Roses Rise to Axl Rose's High Ambition on 'November Rain'〉：
- Guitar Player，〈How I Recorded Use Your Illusion by Slash〉：
- uDiscover Music，〈How 'November Rain' Became One Of Rock's Greatest Ballads〉：
- Louder，〈"The director came up with this idea of flying at me with a helicopter": Slash on the November Rain video〉：
- Mental Floss，〈When 'November Rain' Excited, Confused Rock Fans〉：
- 維基百科，〈November 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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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November Rain〉有幾段吉他獨奏？
三段。前兩段疊在主歌上，以旋律為主；第三段在歌曲轉入小調後出現，史萊許在和聲小音階與自然小音階之間切換，最後以回授結束。
這首歌是誰寫的？寫了多久？
由主唱艾克索·羅斯獨力創作。Tracii Guns 回憶 1983 年就聽過鋼琴前奏，樂團 1986 年錄過試聽版，1990 年才正式錄成，1991 年收進《Use Your Illusion I》。
為什麼吉他手彈的是 C 調把位？
鋼琴的前奏在 B 大調，而史萊許、史崔丁和貝斯手都把樂器調低半音。他們按的是 C 調的把位，實際發出的聲音正好與鋼琴相合。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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