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 年秋天，紐約曼哈頓四十八街的 A&R 錄音室裡，一個年輕的樂團正為了鼓的聲音和錄音工程師僵持不下。工程師把鼓架得又大又有回音；樂團要的卻是又小又乾，不要跟吉他搶位置。這個樂團叫 Television，他們要錄的，是一首將近十分鐘的歌。
聆聽原曲：〈Marquee Moon〉
這首歌怎麼誕生：一年半的打磨
〈Marquee Moon〉由湯姆·魏爾倫（Tom Verlaine）寫成。他的藝名取自十九世紀法國象徵派詩人保羅·魏爾倫（Paul Verlaine）。談到這首歌的歌詞，他只說那是一種「氛圍」，不再多解釋。
樂團的第二位吉他手理查·洛伊德（Richard Lloyd）後來說，這首歌花了大約一年半，才變成最後的樣子，他把它形容成一首「迷你交響曲」。他說得很具體：有大聲與小聲的段落，有一路堆高的過程，有三次往上爬，有一段他稱為「小鳥」的地方，最後回到主歌。他自己的吉他聲部，節奏切在拍子外面，切分密集，鼓聽起來幾乎像是反著走，非常難學。
洛伊德還特別強調，這些聲部是花了幾個月一點一點排出來的，沒有一個音是臨場隨便彈。很多人以為 Television 是即興的樂團，其實他們的吉他聲部經過多年精心安排，聽起來卻像即興一樣自由。
這首歌的第一份錄音，並不理想。1974 年 12 月，Television 在紐約百老匯（Broadway）上的 Good Vibrations 錄音室錄過一份 demo。那次錄音由島嶼唱片（Island Records）的理查·威廉斯（Richard Williams）安排，布萊恩·伊諾（Brian Eno）也參與。魏爾倫後來說，那些 demo 聽起來「像冒險家合唱團（The Ventures）」，他很納悶為什麼會聽起來那麼糟。問題之一，是兩把吉他在搶空間，沒有互相配合。
這種寫法有它的影響來源。他們喜歡的雙吉他樂團包括 Love 與 Quicksilver Messenger Service，另外還有水牛春田（Buffalo Springfield）和滾石合唱團。兩把琴不分誰是配角，在這些樂團裡本來就是常態；Television 把這個傳統帶到紐約，換成更瘦、更冷、更精密的做法。1975 年他們發行單曲〈Little Johnny Jewel〉時，魏爾倫甚至把吉他直接接進混音台，中間不經過音箱，可見他對「怎麼讓吉他發出聲音」一直有自己的想法。
錄音現場：被要求「找一個有名的工程師」
1976 年 8 月，Television 與伊烈特拉唱片（Elektra Records）簽約。合約允許魏爾倫自己製作，條件是要有一位知名的錄音工程師協助。魏爾倫不想找一位大牌製作人在錄音室裡指揮，選了安迪·強斯（Andy Johns），原因是他欣賞強斯為滾石合唱團《Goats Head Soup》做的工作；強斯過去的資歷還包括齊柏林飛船、奶油合唱團和 Traffic。
準備的時間很長。樂團在錄音前，每天排練四到六小時，一週六、七天，把前三年寫的大部分素材都丟掉。八首歌裡，有六首已經在現場演了好幾年，只有〈Guiding Light〉和〈Torn Curtain〉是新歌。洛伊德說，他們事先把功課做完，因為在錄音室待太久，常常會把音樂煮成「過熟的義大利麵」。
正式錄音從 1976 年秋天開始，一共大約六週。開錄之後，鼓聲先起了衝突：強斯在樂團抵達前，已經布置好一套大而有迴響的鼓聲，魏爾倫和樂團拒絕了，要小一點、乾一點，不跟吉他競爭的鼓。洛伊德說，樂團想讓唱片聽起來像他們自己，這讓習慣比較放縱混亂樂團的強斯有些措手不及。
大部分的歌，是樂團在錄音室裡一起現場演奏錄下來的。三個月的排練和幾年的現場，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沒有人需要在錄音時才開始想怎麼彈。
最後的成品沒有加效果器，也沒有壓縮處理。魏爾倫的吉他放在左聲道，洛伊德的放在右聲道。戴上耳機，兩把吉他各走各的線，一邊是魏爾倫，一邊是洛伊德，中間夾著貝斯手佛瑞德·史密斯（Fred Smith）和鼓手比利·菲卡（Billy Ficca）的節奏組。樂評說，史密斯的貝斯像節拍器，與菲卡的小鼓互相對著走。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兩條線，各說各話，又互相接住
這首歌最大的特色，是兩把吉他沒有「一把彈節奏、一把彈主奏」的分工。魏爾倫和洛伊德偏好細而交織的吉他線條，不愛用強力和弦堆出牆。魏爾倫自己說過，樂團的根不是藍調，也不喜歡大力刷和弦，比較偏向精細、簡約的做法。兩人的搭配，常被拿來和基斯·理查茲（Keith Richards）與朗尼·伍德（Ronnie Wood）相提並論。
三段主歌的開頭，都是雙音（double-stop）的吉他前奏，之後菲卡的鼓才進來。中間，洛伊德在第二段副歌後有一段短獨奏；第三段副歌之後，魏爾倫的長獨奏占去了整首歌的後半。那段獨奏建立在類似爵士的混合利底亞（Mixolydian）音階上。兩人誰在哪個位置獨奏，是事前就說好的，所以專輯上才列出細緻的獨奏分工。
魏爾倫把吉他當成人聲來彈，這和他對爵士的興趣有關：他聽約翰·柯川（John Coltrane）和歐涅·柯曼（Ornette Coleman）。他的獨奏很克制，沒有堆音符，準確地找到他要的東西。洛伊德則補述，魏爾倫的獨奏有時會走進荒野，不過整體仍是事先構思好的。
專輯裡的位置：一面三首短歌，一首長歌
〈Marquee Moon〉收在同名專輯的 A 面最後。整張專輯的排法很規矩：每一面先放三首比較短的歌，再放一首長的壓軸。這首歌的位置，就是上半場的壓軸，也是全專輯最像一場旅程的地方。
專輯在 1977 年 2 月 8 日於美國發行，大約一個月後在英國發行。樂評在大西洋兩岸都稱讚它，但只有在英國賣得比較好；〈Marquee Moon〉和〈Prove It〉在英國都有單曲上榜，專輯也上了英國榜。當年《滾石》的樂評形容它有一種「乾燥、絕望」的氣質，而且吉他 riff 響亮、冷硬、反覆。這個形容和兩位吉他手的做法一致：不鋪厚、不抒情，只把線條一條一條擺好。
封面的照片出自羅伯特·梅普爾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之手，樂團選了一張魏爾倫伸手朝向鏡頭的畫面。把這張封面、乾燥的樂評和那首十分鐘的歌放在一起，整體的調性很統一。
錄音現場裡的小摩擦
錄音室本身也不是順風順水。洛伊德回憶，混音台沒有 EQ，強斯對此不太高興；錄音室得另外租設備，兩台 Pultec 等化器和一台 LA-2A 壓縮器，要決定放在哪裡，比如是給人聲還是給吉他。洛伊德是那個一直問強斯「你在對聲音做什麼」的人，強斯的回答是：要嘛我解釋，要嘛我直接做，反正樂團是按小時付錢的。
這段插曲看起來很瑣碎，卻說明樂團對自己想要的聲音很清楚。工程師的經驗用來幫他們實現，主意由樂團自己拿。結果就是那種沒有華麗修飾的乾淨音色。
沒有效果器的聲音：左右分開的兩把琴，和一套乾乾的鼓
這張唱片的聲音，是靠取捨做出來的。鼓被要求小而乾，所以兩把吉他有空間各走各的線；吉他不加效果器，也不經過壓縮，所以每一次撥弦的力道、每一個音的長短，都原原本本留在錄音裡。魏爾倫的吉他在左，洛伊德的在右，聽的人幾乎可以用耳朵把兩條線分開追蹤。
後來的媒體用「乾淨、原始、簡單」來形容這張專輯的聲音。錄音室裡租來的 Pultec 和 LA-2A，是為了在沒有 EQ 的混音台上，把聲音修到剛好，修飾的痕跡不留在成品裡。十分鐘的長度，就靠這些最基本的東西撐起來。
怎麼練：兩個人彈一首歌
- 先找朋友，或用錄音軟體錄一個聲部。 這首歌是兩把吉他的對話，單人練只能練到一半。找一個朋友，或自己先錄一軌，再對著彈另一軌。
- 分開練兩條線。 一條重點在節奏與切分，位置落在拍子之外；一條重點在旋律與主奏。先各自彈穩，再合在一起，練的是「聽到對方，再出聲」。
- 練雙音前奏的乾淨度。 兩個音同時彈，右手撥弦的力道要平均，左手按弦不能互相碰到鄰近的弦。慢速、用節拍器，每次只提升一點速度。
- 獨奏先練調式，再練句子。 混合利底亞是大調的第七音降半音的音階。先在這個調式裡彈慢速旋律，再試著像唱歌一樣分句，一句一口氣。
- 完整聽一遍，記下段落。 洛伊德把這首歌描述成大聲與小聲、堆高、三次往上爬、再回到主歌。聽原曲時拿一張紙畫出這些起伏，標記每一段是哪一把吉他在帶頭，再試著用自己的吉他把這張地圖走一遍，不用追求音符完全一樣。
- 留空。 這首歌的魅力在於兩把吉他沒有一直同時出聲。練習時刻意在第二條線不出聲的時候留空，聽另一條線說完。
小故事：不暢銷的唱片，被一代代追認
〈Marquee Moon〉原版長度是九分五十八秒，原本的黑膠在結尾提早淡出；2003 年的重新發行版才還原成完整的十分四十秒。1977 年 4 月 1 日，英國發行單曲，初版是限量兩萬五千張的十二吋唱片，一面立體聲、一面單聲道；後來的七吋版把歌切成上下兩面，〈Part I〉3 分 13 秒、〈Part II〉6 分 45 秒，單曲最高到英國排行榜第 30 名。
《滾石》把〈Marquee Moon〉排在 2004 年 500 大歌曲的第 381 名，2021 年修訂版挪到第 173 名，也列在 2008 年百大吉他歌曲的第 41 名。艾維斯·卡斯提洛（Elvis Costello）在 1996 年的〈You Bowed Down〉裡，引用了這首歌的吉他橋段。
這張專輯的封面攝影師梅普爾索普，也拍過派蒂·史密斯（Patti Smith）《Horses》的封面。後來一批音樂人，包括麥可·史戴普（Michael Stipe）、約翰·弗魯西安特（John Frusciante）和 U2 的刀鋒（The Edge），都說這張唱片改變了他們對音樂的看法。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兩把吉他可以不重疊。 好的合奏，是各自負責不同的位置，互相留空間，一起把音量推滿只會糊成一片。
- 準備比現場靈感更重要。 這首歌聽起來像即興，卻是花了一年半排出來的。想讓長曲耐聽，先把結構想清楚。
- 乾淨的聲音也能有張力。 沒有效果器和壓縮，單靠音符的選擇、音色的對比和節奏，就能撐起十分鐘。
參考資料
- 維基百科，〈Marquee Moon (song)〉：
- 維基百科，〈Marquee Moon〉：
- Ultimate Classic Rock，〈Television, Marquee Moon〉：
- Guitar.com，〈The genius of Marquee Moon by Television〉：
- American Songwriter，〈The Meaning Behind "Marquee Moon" by Television〉：
- Songfacts，〈Television founder Richard Lloyd〉：
- Tape Op，〈Richard Lloyd〉：
- Yahoo News UK，〈How Television's 'flop' Marquee Moon became the most influential album in alternative rock〉：
照片：Bene Riobó／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ElektraFlowers／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Otto Wegener／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常見問題
〈Marquee Moon〉有多長？為什麼有兩個長度？
原版專輯約九分五十八秒，黑膠結尾淡出；2003 年的重新發行版還原成完整的十分四十秒。所以兩個數字都對，只是版本不同。
這首歌的獨奏是誰彈的？
洛伊德在第二段副歌後有一段短獨奏，魏爾倫在第三段副歌後彈長獨奏，占去後半段。兩人的分工是錄音前就說好的。
錄音時有用效果器嗎？
最後的錄音沒有加效果器，也沒有壓縮；魏爾倫的吉他在左聲道，洛伊德的在右聲道。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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