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 年，舊金山灣區的錄音室裡，有一首兩年前在倫敦錄好的藍調慢歌，正被一群年輕人拆開重裝。原曲只有吉他、貝斯和鼓，三個人，沒有手鼓、沒有風琴。到了卡洛斯·山塔那（Carlos Santana）的樂團手裡，它長出了康加鼓、鈴鼓和一段完全不同的前奏，最後在美國告示牌（Billboard）單曲榜走到第 4 名。寫這首歌的人，卻不是山塔那。
聆聽原曲：〈Black Magic Woman〉
這首歌怎麼誕生：倫敦的一首小調藍調
作者是彼得·格林（Peter Green），當時他是佛利伍麥克（Fleetwood Mac）的吉他手兼靈魂人物。他在 1968 年寫了這首歌。格林自己提過，音樂上受到奧蒂斯·拉許（Otis Rush）〈All Your Love〉的影響，那首歌，約翰·梅爾（John Mayall）與藍調破壞者（Bluesbreakers）在兩年前也錄過。
這首歌的音樂形式不複雜：D 小調，一首帶一點拉丁節奏的小調藍調。佛利伍麥克在〈I Loved Another Woman〉裡就已經試過這種拉丁味道。在山塔那碰到它之前，這首歌裡已經有一點往南方偏的氣味。
1968 年 2 月 14 日，佛利伍麥克在倫敦的錄音室錄下它，製作人是麥克·弗農（Mike Vernon）。第 7 次完整演奏被選為正式版本，2 月 22 日又補了一些工作。錄音的樂手是格林（吉他與主唱）、貝斯手約翰·麥維（John McVie）和鼓手米克·佛利伍德（Mick Fleetwood）；傑瑞米·斯賓塞（Jeremy Spencer）沒有參與這首。
單曲在 1968 年 3 月 29 日於英國發行，B 面是〈The Sun Is Shining〉，在英國單曲榜最高到第 37 名，在美國沒有上榜。以今天的眼光看，它算是一首默默無聞的作品，不暢銷，也不是當年最被談論的歌。它的第二次生命，是在大西洋的另一邊開始的。
山塔那為什麼會碰這首歌
故事的主角之一是山塔那的鍵盤手格雷格·羅利（Gregg Rolie）。羅利從格林還在梅爾的樂團時，就很欣賞他。羅利回憶，團員麥可·史瑞夫（Michael Shrieve）把佛利伍麥克那張原版唱片拿給他聽，羅利一聽就想錄，把和弦帶給樂團試奏，但山塔那花了大約一年才點頭。
山塔那自己回憶，樂團第一次演奏這首歌，是在加州弗雷斯諾（Fresno）停車場的一次試音。他對《滾石》說過，每次現場演奏它，他都會想起那個畫面。他還說，他想在這首歌裡加上一點奧蒂斯·拉許和韋斯·蒙哥馬利（Wes Montgomery）的味道，就像廚師在菜裡調味。
山塔那對格林的敬意很具體。他在 2006 年接受《Vintage Guitar》雜誌訪問時，說格林和艾瑞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當時的聲音，都像比比·金（B.B. King）。後來格林跟著山塔那的樂團巡迴了大約一個月，山塔那把這件事形容成一種肯定，因為他一向崇拜格林。1998 年兩人都進入搖滾名人堂（Rock and Roll Hall of Fame）後，格林在典禮上跟山塔那一起演奏這首歌。
錄音現場：舊金山，一首歌被接上另一首歌
《Abraxas》於 1970 年 4 月 17 日到 5 月 2 日錄製，地點是舊金山的 Wally Heider Studios，以及加州聖馬刁（San Mateo）的 Pacific Recorders。製作人是弗雷德·卡特羅（Fred Catero）和山塔那自己。專輯在 9 月 23 日由哥倫比亞唱片發行，〈Black Magic Woman〉在 11 月成為第一支單曲。
這個版本最大的改動，是結構。山塔那把格林這首歌，接上匈牙利爵士吉他手加伯·薩博（Gabor Szabo）1966 年的器樂曲〈Gypsy Queen〉，合成一首組曲。薩博那首曲子收在他的《Spellbinder》專輯裡，風格混合了爵士、匈牙利民間音樂和拉丁節奏，比山塔那版安靜，偏向原聲。
很多只熟悉山塔那版的聽眾，回頭聽薩博會有驚喜：那個迷幻又帶一點神祕感的前奏，更早已經有人用更安靜的方式彈過。山塔那的樂團把它放大，加上更多打擊樂的層次。《Vintage Guitar》雜誌的分析指出，山塔那版的前奏改編自薩博這首：吉他先在羅利的風琴 riff 和拉丁律動上，彈出疏疏落落的線條，接著才進入格林的歌。
這首歌的編制和原版差得很遠。羅利主唱，樂團加上康加鼓、鈴鼓、風琴和鋼琴；節奏混進了古巴音樂的 3-2 節奏型態（son clave）和多重節奏；和弦走向被改動，調式在多利安與伊奧利亞之間來回。山塔那版比薩博原版更重，拉丁節奏的推動更強，帶著一種「巫毒」的氣氛。
專輯版長約五分二十四秒，單曲版則短得多；收在 1974 年精選輯裡的單曲版，沒有〈Gypsy Queen〉那一段。
同一個春天，樂團還有另一場不在錄音室裡的演出。1970 年 4 月 18 日，他們在倫敦的皇家亞伯特廳（Royal Albert Hall）演出，這場的〈Black Magic Woman〉與〈Gypsy Queen〉後來被收進 1998 年重新發行的《Abraxas》，和錄音室版放在一起。同一首歌，在棚裡是一層一層疊起來的，在台上則是整個樂團一口氣推出去，兩個版本拿來對照，是理解這首歌最直接的方式。
《Abraxas》同時有拉丁舞曲、爵士化的長篇器樂和藍調搖滾；〈Black Magic Woman〉夾在其中，既有人聲，也有一整段純器樂的發展。〈Oye Como Va〉是樂團現場的必演曲目，〈Samba Pa Ti〉是山塔那自己寫的器樂曲，一首慢板、用吉他歌唱的作品。把這幾首放在一起聽，會聽出山塔那手上有好幾種味道：藍調的長音、爵士的和聲、拉丁的律動，他都拿來用。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長音、拉丁，和三個人的影子
這首歌裡的吉他，帶著三位吉他手的影子。山塔那說過，他的延音是從聽到格林在梅爾樂團裡演奏的〈Supernatural〉開始發展出來的。薩博的影響在樂句的方式與前奏的氣氛。韋斯·蒙哥馬利出現在旋律線上：山塔那借用他風格的樂句，把藍調的味道擴大。
《Vintage Guitar》對山塔那這段演奏的描述是：慣用的推弦，加上持續延伸的過載音色；樂句既有藍調搖滾的五聲音階，也有受蒙哥馬利啟發的六聲音階。開頭獨奏的和聲，大致落在 Dm7 上；一處明顯的 Gm 旋律，一個 Am7 上推高的 B 音，最後用一個修飾過的 Dm 藍調音階句收尾。
這一類長音聽起來簡單，功夫全在細節裡：音要推到準，要延長到快斷掉才放，音量與音色不能亂。山塔那版本的吉他，靠的是一個音能撐多久，什麼時候讓出空間給風琴和打擊樂，快不快倒在其次。樂團很熱鬧，吉他永遠是那條最亮的線。
那條長音的聲音：持續、過載和手指的力道
山塔那早年的配備很精簡：一把 Gibson 吉他加上 Fender Twin-Reverb 音箱，開到很大聲，才有那種比較粗糙的早期音色。《Vintage Guitar》雜誌在分析《Abraxas》時，把這套配備當成他音色的起點。
他的聲音重點在持續、過載和手指的力道，效果器鏈簡單到幾乎沒有。這點跟格林的原版相通：兩個版本都靠同一件事，就是讓一個音活得夠久。音箱開大之後，琴弦一被推高，音就自己拖長，手指只需要決定什麼時候放開。
回頭聽的時候，可以注意什麼
第一次聽，先不理吉他，只聽鼓和打擊樂：康加鼓與鈴鼓把節拍切成什麼樣子，貝斯怎麼在底下走。第二次再專心聽風琴，它在前奏裡先給了一個 riff，接著在整首歌裡穿梭，一直是吉他的對話對象。第三次才把注意力放到吉他：它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讓出空間，每個長音結束後，下一句是怎麼接上去的。
最後找格林的原版，用同樣的順序聽一遍。原版更靠近一首藍調歌曲，聽感是一個人帶著樂團慢慢走；山塔那版更像一場對話，吉他、風琴、打擊樂輪流說話。哪一個你比較喜歡不重要，重點是能說出差別在哪裡。
怎麼練：先讓一個音活下去
- 先練 D 小調的藍調氣氛。 用 Dm 和 Gm 兩個和弦當背景，在小調五聲音階裡找樂句，每個樂句只彈兩三個音，彈完停下來，聽背景。目標是「說話」，跑音階只是熱身。
- 推弦練到音準，再練延長。 選一個音，推到目標音高，用調音器或另一把吉他的音對照；到位之後，不要馬上放，讓它延續。練習時注意手指的力量要平均，不要推到一半就掉下來。
- 加入一點揉弦。 長音如果只是直直的一條線，很容易乾。試著在音的後半段慢慢加入揉弦，從小幅度開始，聽它和背景的和弦怎麼貼在一起。
- 跟著帶有拉丁節奏的音樂練。 找一段有手鼓或康加鼓的伴奏，或自己用節拍器設定較複雜的拍子。練習在切分的節奏上，讓長音和節奏分開呼吸：節奏繼續動，吉他的音繼續拉長。
- 比較兩個版本。 聽格林的原版和山塔那的版本，各用一張紙寫下：樂器有哪些、速度多快、吉他什麼時候開口、什麼時候收。寫完之後，試著用自己的吉他模仿其中一個版本的「留白」。
小故事：一首歌，兩個版本，兩條路
這首歌後來的路，在格林和山塔那身上分得很開。1987 年，約翰·麥維不同意在佛利伍麥克的巡迴中演奏它，覺得它跟山塔那的版本綁得太緊。到了 2018 到 2019 年的巡迴，史蒂薇·妮克絲（Stevie Nicks）又把它帶回舞台，歌詞稍作調整。
1998 年的搖滾名人堂典禮上，格林與山塔那同台。那一晚格林好幾次把音量調小，吉他幾乎聽不見。這件事帶一點遺憾，也讓人看到：這首歌在原作者手裡和在後來者手裡，已經是兩種東西。
《Abraxas》本身也有故事。專輯名稱出自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1919 年的小說《Demian》，封面用的是畫家 Mati Klarwein 1961 年的畫作《Annunciation》。專輯登上告示牌專輯榜第 1 名，2015 年入選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國家錄音登錄名單；《滾石》2003 年把它排在 500 大專輯的第 205 名。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翻唱就是重新編排。 山塔那保留了格林的旋律與和聲骨架，但換了節奏、編制和前奏。學歌時不妨問自己：這首歌如果由我的樂團來演，哪個部分要留，哪個部分要換。
- 長音是訓練耳朵的工具。 一個音要推多準、撐多久，需要先聽清楚。花時間在單音上，比多學幾個樂句更能提升表現力。
- 聽懂影響來源，就能彈出味道。 這首歌裡有格林的藍調、薩博的爵士、蒙哥馬利的六聲音階。想彈得像，先去聽這幾個人。
參考資料
- 維基百科，〈Black Magic Woman〉：
- 維基百科，〈Abraxas (album)〉：
- Ultimate Classic Rock，〈Gregg Rolie on Santana's Black Magic Woman recording〉：
- Ultimate Classic Rock，〈Carlos Santana first Black Magic Woman performance〉：
- Vintage Guitar，〈Fretprints: Santana's Abraxas〉：
- JamBase，〈The Early Fleetwood Mac Song That Became A Hit For Santana〉：
- American Songwriter，〈Who Wrote Santana's Black Magic Woman〉：
- Rock Remnants，〈Song of the Week: Black Magic Woman, Fleetwood Mac & Gypsy Queen, Gabor Szabo〉：
照片：Stoned59／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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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Black Magic Woman〉是山塔那寫的嗎？
不是。這首歌是彼得·格林在 1968 年為佛利伍麥克寫的單曲。山塔那在 1970 年把它收進《Abraxas》，並接上加伯·薩博的〈Gypsy Queen〉，成為今天大家熟悉的版本。
山塔那版在告示牌排行榜上表現如何？
這首單曲在美國告示牌百大單曲榜（Hot 100）最高到第 4 名，在榜上停留 13 週；《Abraxas》專輯則登上告示牌專輯榜第 1 名。
為什麼山塔那版聽起來比原版熱鬧這麼多？
因為編制不同。原版是格林、麥維和佛利伍德三人；山塔那版加入康加鼓、鈴鼓、風琴和鋼琴，還混合了拉丁節奏，並把薩博的〈Gypsy Queen〉接在後面。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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