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8 年 5 月 3 日,紐約 Record Plant 的錄音室裡多了一組電視台的攝影人員。他們替美國廣播公司(ABC)拍短片,要拍的是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和他的樂團「正在錄音」。可是那天手上沒有現成的歌可以假裝錄,三個人索性在鏡頭前把一首歌真的彈了出來。 那首歌後來排在專輯《Electric Ladyland》的最後一首。它開頭沒有旋律,只有一段用哇哇踏板(wah-wah pedal)敲出來的節奏,像有人在黑暗裡用指節敲門,敲到第三下,整首歌就著火了。
聆聽原曲:〈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

前一晚的長夜,和隔天的短版
先分清楚兩首名字很像的歌。一首叫〈Voodoo Chile〉,是長長的藍調即興;另一首叫〈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是這篇的主角。兩首共用同一個主題,後者是前者的「短版再現」,名字裡的 Slight Return 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Voodoo Chile〉的起點是 1968 年 5 月 2 日的深夜。那天晚上,罕醉克斯在附近一家叫 Scene 的俱樂部參加了一場 jam,結束後帶著大約二十個人回到 Record Plant。留在錄音室裡演奏的,有鼓手米契·米契爾(Mitch Mitchell)、管風琴手史提夫·溫伍德(Steve Winwood)和貝斯手傑克·卡薩迪(Jack Casady)。貝斯手諾爾·雷丁(Noel Redding)稍早已經離開,沒有在場。
那個晚上一共錄了三個 take。第一個像是從頭到尾走一遍,第二個中途斷了一根弦,第三個成為最後採用的版本。錄音裡的人聲與鼓掌,是另外錄的,後來由罕醉克斯和錄音工程師艾迪·克雷默(Eddie Kramer)混進去,並加上磁帶延遲等效果,讓整首歌像是在一個擠滿人的房間裡進行。
〈Voodoo Chile〉是一首慢速、拉得很長的藍調,音樂像一條不急著入海的河。到了第二天,同一批主題換成更緊的形狀,樂團也回到最熟悉的編制:罕醉克斯、米契爾,再加上回來的雷丁。這一天,ABC 的拍攝團隊也到了。
錄音現場:攝影機要求「看起來像在錄音」

這次拍攝是樂團公關麥可·戈史坦(Michael Goldstein)安排的。ABC 電視台要為一則新聞性質的專題,拍下樂團的錄音工作,用的是 16 釐米底片,鏡頭對準的就是樂團在 Record Plant 錄這首歌的過程。
罕醉克斯後來接受《滾石》(Rolling Stone)記者約翰·伯克斯(John Burks)訪問時,提到過這段經過。他說,樂團是在錄音室裡、攝影機轉動的時候,才把這首歌學會的。拍片的人希望他們看起來像在錄音,於是三個人就把歌當作正式的 take 彈了起來。
雷丁事後也說過,攝影機當時確實就在旁邊。聽起來像個玩笑,三人樂團的反應卻很實際:鏡頭在前面,底片有限,沒有時間猶豫,他們只能把整首歌一口氣推出去。這股一鼓作氣的衝勁,直接寫進了錄音裡。
留在唱片上的,是樂團的現場演奏,不是事後一軌一軌疊出來的。主題來自前一晚的長篇即興,沒有人事先寫好譜;隔天的三人樂團在鏡頭面前,把它重新整理成較短、較緊的形狀。從〈Voodoo Chile〉到〈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音樂從「讓聲音慢慢流」變成「讓聲音直接撞過來」。同一個主題,兩種速度,兩種脾氣。
這首歌收在《Electric Ladyland》的最後。專輯 1968 年 10 月 16 日在美國發行,10 月 25 日在英國發行,製作人欄上的名字是查斯·錢德勒(Chas Chandler)。一張雙碟的大專輯,最後用這首歌收尾,像一場長長的演出在最後一刻忽然把音量拉到最大。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先打節奏,再開口說話

整首歌的記憶點,在最前面那一小段。罕醉克斯左手悶住琴弦,右手有節奏地敲打,同時腳踩哇哇踏板,讓整把吉他像打擊樂器一樣「說話」。這個聲音後來被視為放克吉他的藍本:先不要旋律,要的是黏在拍子上的節奏感。
接下來是一段看起來很簡單的 riff。它從踏板上的簡單 riff 起頭,隨後進入全力的和弦與主奏。到了歌曲中段,真正的吉他探索出現在不斷重複的 riff 之上:底下的律動不動,罕醉克斯在上面一次又一次改變音色,也改變句子的方向。
這種寫法很有啟發性。很多人聽到 riff,會想到一段固定的旋律,這首歌的 riff 卻更像一座舞台,讓吉他手在上面做事。罕醉克斯一個人身兼歌手與主奏,唱完幾句,就用吉他接過去回應自己的歌聲。一問一答,是藍調最老的結構,AllMusic 因此把這首歌看作罕醉克斯將三角洲藍調的形式迷幻化的好例子。
歌詞用了大量的巫毒意象。評論家查爾斯·沙爾·莫瑞(Charles Shaar Murray)認為,這些意象是一種比喻,連回罕醉克斯的藍調根源。這首歌和前一天的〈Voodoo Chile〉,除了副歌之外,歌詞並不相同。所以它不是簡單的縮減版,是同一個主題的另一種寫法。
錄音用的琴,和一只為了省錢而誕生的踏板
這首歌錄音時用的是罕醉克斯的 Fender Stratocaster。1968 年 5 月 3 日的未經處理錄音片段,後來被人整理出來,吉他 Guitar.com 也報導過;在那些片段裡,可以清楚聽到他操作哇哇踏板的過程,一手撥弦、一腳上下,像在和琴說悄悄話。
哇哇踏板本身的來歷也很有趣。1966 年,電子琴公司(Thomas Organ)的工程師布萊德·普朗克特(Brad Plunkett)發明了它。公司原本想拿掉 Vox 的 Super Beatle 音箱上的中頻增強開關,因為這個開關每台要花大約四美元的成本;普朗克特把增強電路改接到一個電位器上,一位測試的 Vox 吉他手發現,那個可以掃動的 EQ 聽起來很像人聲。
罕醉克斯是聽了法蘭克·札帕(Frank Zappa)的建議,才開始使用這種踏板。到了 1982 年,這家公司把這個設計賣給吉姆·鄧洛普(Jim Dunlop),後來才有了市面上常見的 Cry Baby 踏板。
一個本來為了省錢而誕生的電路,1968 年被一位吉他手拿來做成節奏樂器。整首歌最有個性的聲音,其實是一隻腳在演奏:腳跟和腳尖的起落,決定每一個音聽起來是閉著嘴,還是張開嘴。
怎麼練:先練會「說話」的腳,再練手

- 先不用踏板,只練悶音節奏。 左手輕輕貼在琴弦上,不要壓到底,右手用固定的節奏掃弦或敲弦,聽到的應該是「噠、噠」的打擊聲,不是音高。這個動作是整首歌開頭的基礎,先把節奏穩住,再談踏板。
- 有了踏板,讓腳跟著節奏上下。 每彈一下,就把踏板往前踩或往後放。先用很慢的速度練,不追求花俏,目標是讓腳的動作和右手一樣有規律,聽起來像一個整體在呼吸。
- 分開練 riff 的「重」與「輕」。 這首歌的 riff 有前面重、後面鬆的力道。練的時候,刻意讓重音更用力,輕的地方放手,不要每個音一樣大聲。這樣出來的聲音有彈性,像人在說話,不像機器在報數。
- 中段的主奏,用一段 riff 當底,一次只做一件事。 找一段固定的 riff 反覆彈,然後在上面只換一種變化:這輪只改音色,下一輪只改句子的長短,再下一輪只改力道。這樣練,比一次亂改很多東西更容易聽出自己的進步。
- 試著一邊唱、一邊彈。 這首歌是歌手的藍調,不是單純的吉他獨奏。唱一句,讓吉他在句子之間回答,吉他的位置自然就出來了。
- 把兩首歌連著聽。 先聽〈Voodoo Chile〉,再聽〈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比較同一個主題在慢速長篇與短而緊的版本裡怎麼換了表情。聽的時候問自己三件事:節奏誰在帶?吉他什麼時候開口,什麼時候讓出空間?哪裡聽起來像即興,哪裡聽起來像事先想好?這樣聽,比盲目模仿音符更能學到東西。
小故事:專輯收尾的歌,兩年後登上英國榜首
〈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在 1968 年沒有被拿來當單曲。罕醉克斯去世之後,英國的 Track Records 在 1970 年 10 月 23 日發行了這首歌,標題用的是〈Voodoo Chile〉,B 面是〈Hey Joe〉和〈All Along the Watchtower〉。這張單曲在 1970 年 11 月 15 日那一週登上英國單曲榜冠軍,也是罕醉克斯唯一一首英國榜首。因為這個標題的安排,兩首歌至今常被人搞混。
這首歌後來成為他演唱會上的固定曲目,現場常常拉到七分鐘到十八分鐘不等。溫特蘭舞廳(Winterland)、皇家亞伯特音樂廳(Royal Albert Hall)、伍德斯托克(Woodstock)音樂節與紐約 Fillmore East 的現場錄音,後來都有發行。他最後一次現場演出這首歌,是在 1970 年 9 月 6 日德國費馬恩島(Fehmarn)的音樂節,離他去世大約一週。
翻唱方面,史提夫·雷·沃恩(Stevie Ray Vaughan)把它錄進 1984 年的《Couldn't Stand the Weather》。《Guitar World》的達米恩·法內利(Damian Fanelli)稱讚他把罕醉克斯的稜角磨順了,卻沒有失去力道。吉他手喬·沙翠亞尼(Joe Satriani)則形容這首歌是電吉他錄音當中最好的例子之一。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節奏本身就是旋律。 開頭那一段沒有任何「好聽的旋律」,卻是全曲最難忘的部分。練琴時不妨回頭檢查:你的節奏有沒有表情?
- 踏板和效果器是樂器的延伸。 這首歌的哇哇踏板,是整段演奏的核心,不是「加一點味道」。想用效果器之前,先問自己:它要替這首歌做什麼事?
- 有限制的時候,反而容易做出決定。 攝影機在轉、時間不多,三個人不能一直重來,整首歌就用一口氣推到底。給自己設一個「一次就彈完」的練習,常常能看到平常看不到的問題。另外,同一個主題也可以有不同的速度與個性:學會一個 riff 以後,把速度、力道、句子的長短都換一遍,看看它能長成幾種樣子。
參考資料
- 維基百科,〈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
- 維基百科,〈Voodoo Chile〉:
- Far Out Magazine,〈Magic music: The classic song Jimi Hendrix only pretended to record〉:
- Far Out Magazine,〈'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 The greatest use of the wah pedal in rock?〉:
- jimihendrix.com,〈Encyclopedia:May 3, 1968 ABC-TV〉:
- Guitar.com,〈Listen: Isolated studio outtakes from Jimi Hendrix recording 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 shared online〉:
- Premier Guitar,〈Movie Review: Crybaby, The Pedal That Rocks the World〉:
照片:en:ScottFisher/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A. Vente (VPRO)/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Photographer: Ary Groeneveld (?) ; Auteursrechthouder: Gemeente Rotterdam (Stads/CC0/Wikimedia Commons
Anonymous Unknown author/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常見問題
〈Voodoo Chile〉和〈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是同一首歌嗎?
不是。〈Voodoo Chile〉是 1968 年 5 月 2 日錄的長篇藍調即興,有溫伍德的管風琴和卡薩迪的貝斯;〈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是隔天由罕醉克斯、米契爾、雷丁錄的短版。1970 年的英國單曲用了前者的標題,內容卻是後者,所以才常被混淆。
這首歌的開頭,為什麼說是放克吉他的藍本?
因為開頭的演奏不靠旋律,靠的是悶音的敲擊節奏加上哇哇踏板的開合,讓吉他像鼓一樣律動。想學這首歌的開頭,重點在右手的節奏、左手的悶音,以及腳下踏板開合的時間點,三件事要同時對準,聽起來才會像原曲那樣會呼吸。
哇哇踏板是罕醉克斯發明的嗎?
不是。哇哇踏板是 Thomas Organ 的工程師布萊德·普朗克特在 1966 年發明的。罕醉克斯聽了法蘭克·札帕的建議才開始使用它,後來又把它用成了節奏樂器,這首歌的開頭就是最好的例子。
© 盧家宏 編著《吉他故事館》版權所有・歡迎轉載分享,請註明出處並附本頁連結;請勿刪除作者署名或當成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