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 年 3 月 10 日，舊金山溫特蘭舞廳（Winterland Ballroom）的後台外頭，停著一套從洛杉磯運來的行動錄音設備。奶油合唱團（Cream）這晚有兩場演出，錄音機對準的是第一場。 台上的艾瑞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一邊唱歌、一邊彈吉他，彈的是一首三十多年前就有人唱過的老藍調。沒有人知道，這四分多鐘後來會被翻唱、被討論，也被他本人反覆挑毛病。
聆聽原曲：〈Crossroads〉
這首歌怎麼誕生：從一把滑管，到一個 riff
〈Crossroads〉的源頭，是羅伯特·強森（Robert Johnson）在 1936 年錄下的〈Cross Road Blues〉。強森用開放調弦和滑管彈它，每一段的長度並不整齊，唱到哪裡、彈到哪裡，全憑一個人的呼吸。克萊普頓後來做的事，是把這首歌從「一個人的自言自語」，變成「三個人的正面衝撞」。
在奶油合唱團之前，克萊普頓就動過這首歌。1966 年 3 月，他和傑克·布魯斯（Jack Bruce）、史提夫·溫伍德（Steve Winwood）臨時湊成一個錄音班底（The Powerhouse），錄了一個版本，收在合輯《What's Shakin'》裡，同年 6 月由 Elektra 發行。那個版本的節奏比較慢，也更偏藍調，還把強森另一首〈Traveling Riverside Blues〉的兩句歌詞接了進來。
到了奶油合唱團，克萊普頓下手更乾脆。強森的吉他寫法被他簡化成直拍的八分音符搖滾節奏，以一個顯眼的 riff 為核心。強森那種長短不一的樂句，被整理成規規矩矩的十二小節藍調，I、IV、V 級和弦清楚地交代出來。滑管與開放調弦整個拿掉，換上了受 B.B. 金（B.B. King）與亞伯特·金（Albert King）影響的獨奏語彙。
那個 riff 的好處，是省力。強森在滑管上用整個和弦演奏的東西，克萊普頓改用一到兩條弦就能彈出來。一首歌從 1936 年走到 1968 年，靠的是減法：多餘的東西一樣一樣卸下來，只剩骨架，骨架反而撐得住一整個舞台。
錄音現場：行動錄音室，與一個副標題
1968 年的春天，奶油合唱團正在巡迴。製作人費利克斯·帕帕拉迪（Felix Pappalardi）與錄音工程師比爾·哈弗森（Bill Halverson），用那輛從洛杉磯運來的行動錄音室，在 3 月 7 日到 10 日之間，錄下舊金山兩處場地的六場演出。這些錄音後來成為雙專輯《Wheels of Fire》的現場半邊。
〈Crossroads〉就來自溫特蘭那一晚，是當晚兩場演出中的第一場。有趣的是，專輯現場那張盤的副標題寫的是「Live at the Fillmore」（費爾莫爾現場），可是四首現場歌曲裡，真的錄於費爾莫爾（Fillmore）的只有〈Toad〉。〈Crossroads〉和另外兩首，其實都是在溫特蘭錄下的。
帕帕拉迪從這批錄音裡挑了〈Crossroads〉與〈Spoonful〉，認為這兩首最能展示克萊普頓的吉他。這兩首歌從樂團 1966 年成立之初就在曲目表上，早期的 BBC 演出裡就聽得到。現場演出時，〈Crossroads〉排在〈Spoonful〉之後；放進專輯時，順序倒過來，它被放在這一半的最前面，成為第三面的開頭。
專輯 1968 年 6 月 14 日在美國由 Atco 發行，8 月 9 日在英國由 Polydor 發行，是兩張黑膠的雙碟。它在美國《告示牌》（Billboard）二百大專輯榜登上冠軍，英國最高到第 3 名。〈Crossroads〉單獨拿出來當單曲，已經是樂團解散之後的事：1969 年 1 月，Atco 發行了這個版本，在《告示牌》Hot 100 排到第 28 名，在《Cash Box》排行榜排到第 17 名。
克萊普頓、布魯斯與金傑·貝克（Ginger Baker）三個人，是在一晚的現場演出裡把它彈出來的。台下是滿場觀眾，台上沒有第二次機會，三個人只能在同一時間把音樂送出去。這份緊繃，後來全留在了唱片的溝紋裡。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十二小節一圈，吉他慢慢鬆開
要聽懂這首歌的吉他，先抓住一個結構：整首都是十二小節的藍調循環。開頭是十二小節的吉他，鼓和貝斯同時進來；接著是三段唱詞，每段十二小節，歌聲之間由吉他接話；再來是一整圈獨奏，在同樣的十二小節裡展開。
這首歌讓人記得的，是獨奏這一段。克萊普頓一個人身兼主唱和主奏，唱完一句，吉他立刻接上，不留空檔。布魯斯的貝斯不只在下方墊底，他和吉他一起強調那個 riff，讓整首歌有一股往前推的力量。貝克的鼓有點爵士三重奏的味道，在樂句之間插入細碎的過門。《Cash Box》在當時，就把這段間奏的能量當成它的賣點。
歌曲進入中段之後，吉他開始獨奏。鼓、貝斯與吉他對拍點的位置越來越模糊，像三個人同時在鋼索上換腳。隨後節奏組回到原來的拍法，吉他才安靜下來。克萊普頓自己在 1985 年回頭聽這段獨奏時說，他覺得自己有時彈在第二拍，而不是第一拍。
這樣的聽法，給了這首歌另一種面貌：它是一場三個人在邊緣上走鋼索、差點走歪、又走回來的現場，不是一首每個音都整齊的錄音。最後一段歌詞，克萊普頓的人聲一開始甚至踩在錯的拍子上，隨即修正，然後三個人整齊地停在最後一個和弦。
那把畫滿圖案的 SG，與行動錄音室的收音
這個版本裡，克萊普頓用的吉他是一把畫滿圖案的吉布森（Gibson）SG。它是一把約 1964 年的 SG 標準款，他在 1967 年初以二手價格買下，當時還是櫻桃紅色。從 1967 年 3 月在紐約的演出開始，它成為他的主要吉他，一直用到 1968 年 4 月他拿到吉布森的 Firebird 為止。
這把琴的外觀，來自藝術家組合 The Fool 的瑪麗珂·寇格（Marijke Koger）與Simon Posthuma。兩個人花了大約兩個星期，在琴上畫了天使、星星、彩色的波浪與火焰。彩虹色的指板後來被刮掉了，因為油漆妨礙了克萊普頓的演奏。〈Crossroads〉在溫特蘭的那段獨奏，就是用這把 SG 彈的。
想像一下那個畫面：一把滿身花紋的琴，在舊金山的舞台燈下，被一個人彈出藍調裡最硬的線條。琴的外表很迷幻，聲音卻直接而乾脆，這也是奶油合唱團那個年代的樣子。
錄音的方式，則是行動錄音室把六場現場演出全部收進來。現場盤由哈弗森錄音，再由艾德里安·巴伯（Adrian Barber）重新混音。專輯上的這一首，是從一整晚的現場演奏裡取出來的，聽起來沒有棚內錄音的整潔，有的是舞台上的空氣。
怎麼練：十二小節裡，練三件事
- 先把十二小節的藍調循環練到不用想。 找一個舒服的調，彈出 I、IV、V 級和弦的位置，跟著節拍器走完十二小節，反覆很多圈。這首歌所有的花招，都建立在這個循環是穩的前提上。
- 單獨練那個 riff。 這個 riff 在原曲中用一到兩條弦就能奏出來。練的時候，先把它彈得乾淨、短促、節奏準，再慢慢加強力道。重點是八分音符的整齊，不要每個音都用力。
- 一邊唱、一邊彈。 克萊普頓同時唱歌與主奏，這也是這首歌很難的地方。先只唱旋律、手上只彈 riff；再讓歌聲與吉他輪流出現。如果覺得唱不好，可以先用哼的，重點是練習在句子與句子之間「接話」。
- 獨奏時，一圈只處理一個想法。 十二小節給你一個想法就夠了：可以是一個重複的短句，可以是從高音往下走的線條。克萊普頓的獨奏受 B.B. 金與亞伯特·金的啟發，句子的氣口很重要，先學會停頓，再談速度。
- 用錄音檢查你的拍點。 連克萊普頓自己都覺得獨奏有一段彈偏了拍子。練習時錄下來，聽聽自己的重音是不是漂移了。如果漂了，不用沮喪，回到節拍器，把一圈十二小節彈穩就好。
小故事：一個人不滿意的錄音，反而變成他的名片
這首歌有個很特別的地方：克萊普頓自己似乎不太喜歡這個版本。他在 1985 年說過，自己不太喜歡這首歌，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到了 2004 年，他更說自己對舊作品多半是「零容忍」，不覺得奶油合唱團的這個版本有多好，甚至不理解它為什麼這麼受歡迎。
可是別人心裡，這首歌很重。《滾石》（Rolling Stone）雜誌在 2003 年的「史上最佳吉他歌曲」榜單中，把奶油合唱團的這個版本排在第 3 名。搖滾名人堂在 1995 年的「影響搖滾樂的 500 首歌」清單裡，同時收錄了強森的原曲與奶油合唱團的版本。
奶油合唱團後來在 1968 年的皇家亞伯特音樂廳（Royal Albert Hall）告別演唱會再度演奏這首歌，並收進 1977 年的電影；1993 年，他們在進入搖滾名人堂的典禮上演出它；2005 年重聚時，這首歌也在亞伯特音樂廳的曲目裡。2020 年發行的《Goodbye Tour Live 1968》盒裝套組，還收了 1968 年 10 月 20 日在聖地牙哥運動場的現場版，那是過去沒有發行過的版本。
翻唱它的人也不少。林納·史基納（Lynyrd Skynyrd）在 1976 年的《One More from the Road》裡，大致沿用奶油合唱團的編曲，只是獨奏不同；拉許（Rush）在 2004 年的 EP《Feedback》中錄了它；艾迪·范·海倫（Eddie Van Halen）與約翰·梅爾（John Mayer）也都演奏過。克萊普頓自己在 1988 年的精選輯，乾脆直接取名《Crossroads》。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改編，有時是刪掉的功夫。 克萊普頓沒有替強森的曲子加什麼新奇的東西，他把滑管與不規則的小節整理成 riff 加十二小節。學會把一首歌的骨架抓出來，是練習改編最實用的一步。
- 完美的錄音不一定是最好的錄音。 連主奏本人都挑得出問題，這個現場版仍然被這麼多人反覆聽。重點在樂團的互動與當下的張力，不在每個音都準。
- 一邊唱、一邊彈，是一種獨立的能力。 很多人把演唱與演奏分開練，可是在現場，兩件事必須同時發生。每天花幾分鐘讓兩者同步，會比只練單一項目更接近真正的演奏。
參考資料
- 維基百科，〈Crossroads (Cream song)〉：
- 維基百科，〈Wheels of Fire〉：
- Songfacts，〈Crossroads by Cream〉：
- 佳士得（Christie's）拍賣目錄，Eric Clapton 的 Gibson SG「The Fool」：
- 史基德摩爾學院（Skidmore College）音樂課程頁面，〈"Crossroads" (Robert Johnson) [4:13]〉小節分析：
- uDiscoverMusic，〈Listen To Previously Unreleased Live Version Of Cream's 'Crossroa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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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Crossroads〉是克萊普頓寫的嗎？
不是。歌曲的作者是羅伯特·強森，奶油合唱團的版本標示為強森作曲、克萊普頓編曲。克萊普頓把強森的原曲整理成以 riff 為核心、十二小節循環的搖滾曲，並加入了來自〈Traveling Riverside Blues〉的兩句歌詞。
這首歌是在 Fillmore 錄的嗎？
不是。雖然《Wheels of Fire》現場盤的副標題寫著「Live at the Fillmore」（費爾莫爾現場），但只有〈Toad〉錄於費爾莫爾，〈Crossroads〉是 1968 年 3 月 10 日在舊金山溫特蘭舞廳的第一場演出中錄下的。
克萊普頓用的是萊斯·保羅（Les Paul）款嗎？
不是。這段獨奏是用他那把畫滿圖案的吉布森 SG 彈的。這把 SG 從 1967 年 3 月起是他的主要吉他，用到 1968 年 4 月他換上 Firebird 為止。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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