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11 月，感恩節前後的洛杉磯，一間錄音室的第一天幾乎都花在接線和擺麥克風上。三個人的樂團剛從瑞士的蒙特勒（Montreux）回來不久，口袋裡沒有唱片合約，只有朋友借的場地和幾天的時間。 他們把音箱開大、把吉他接上，開始一首接一首地演奏。其中一首，是 1950 年代的老藍調，名字叫〈Texas Flood〉。
聆聽原曲：〈Texas Flood〉
這首歌怎麼誕生：先是賴瑞·戴維斯，後來才是沃恩
〈Texas Flood〉不是史提夫·雷·沃恩（Stevie Ray Vaughan）寫的。它的原唱是藍調歌手賴瑞·戴維斯（Larry Davis），他 1955 年在加州寫下這首歌，1958 年在德州休士頓錄成單曲，由 Duke 唱片發行，在區域性有過不錯的成績。單曲的作者標示後來更正為戴維斯，以及 Duke 唱片的編曲兼小號手約瑟夫·史考特（Joseph Scott）；唱片公司老闆唐·羅比（Don Robey）當年曾把自己的名字掛在上面。
原版是一首慢速的十二小節藍調，節拍是 12/8，長度只有兩分三十五秒。歌名雖然叫德州洪水，戴維斯其實是拿它來比喻感情上的麻煩。錄音裡的吉他由芬頓·羅賓森（Fenton Robinson）彈奏，戴維斯自己負責演唱和貝斯，另外還有鋼琴與兩支薩克斯風。
一首歌從一張小單曲，變成俱樂部裡的現場曲目，再被另一位吉他手改成自己的版本，藍調的傳承常常就是這樣發生的。沃恩留下了原曲的基本形式，把它的篇幅放大了將近一倍。
戴維斯自己的人生，也比這張單曲長得多。他後來在亞伯特·金（Albert King）的樂團彈貝斯，並且在那裡學會了吉他。1972 年，一場摩托車意外讓他左半身暫時癱瘓；十年後，他以專輯《Funny Stuff》回歸，並在 1982 年拿下四座 W. C. 漢迪獎（W. C. Handy Awards）。他在 1994 年因癌症去世，享年 57 歲。
錄音現場：朋友借的錄音室，沒有疊錄
1982 年 7 月，沃恩與他的樂團 Double Trouble 在蒙特勒爵士音樂節演出。製作人傑瑞·韋克斯勒（Jerry Wexler）向音樂節創辦人克勞德·諾布斯（Claude Nobs）推薦了他們，諾布斯稱沃恩是一生難得一見的稀有珍寶。隔天晚上，歌手傑克森·布朗（Jackson Browne）上台與樂團一起即興，之後主動提供自己位於洛杉磯的錄音室，讓他們免費使用。
那一年的感恩節週末，樂團進了那間叫 Down Town 的錄音室。〈Texas Flood〉錄於 11 月 22 日，製作人署名是沃恩與 Double Trouble，加上理查·穆倫（Richard Mullen）。第一天大半用在架設器材，真正開始錄音以後，一切講求俐落，沒有再疊錄。
穆倫曾說，他幾乎整張專輯都只用一支麥克風收所有的聲音，沃恩的音箱前面則放了兩支 Shure SM57。這種做法在今天聽起來有點冒險，卻解釋了為什麼這張專輯的聲音這麼直接：吉他、鼓、貝斯同時在一個空間裡震動，你聽到的，就是三個人在房間裡彈出來的樣子。
這批錄音原本只是一份試聽帶。唱片製作人約翰·哈蒙德（John Hammond）把它帶到唱片公司 Epic，樂團在 1983 年簽下合約。Epic 先給了他們 6 萬 5 千美元的預付款，讓他們把錄音重新處理，最後在紐約混音與母帶。專輯 1983 年 6 月 13 日發行，在《告示牌》二百大專輯榜最高到第 38 名。
〈Texas Flood〉本身，是專輯裡被提名葛萊美獎「最佳傳統藍調演出」的曲目。專輯十首歌之中，沃恩寫了六首，這首標題曲則是他向前輩藍調借來的。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兩分半變成五分多
沃恩的版本長度是五分二十一秒，差不多是戴維斯原版的兩倍。多出來的時間，是他加進去的好幾圈十二小節即興獨奏。原曲是一首歌，他的版本更像一個舞台：先交代主題，接著把大部分的空間都留給吉他。
調性方面，沃恩是按著 G 調的位置彈，整把吉他卻降低了半音，所以實際的聲音落在降 G 大調。降半音調弦也是他一貫的做法：琴弦的張力變鬆了，推弦會比較省力，聲音也更厚一點。
要聽懂這首歌，不要急著找很快的句子。它的節拍是慢速 12/8，每一拍裡有三個小跳動，整首歌有一種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往上推的感覺。在這樣慢的節拍裡，獨奏沒有地方可以躲：每個音的長短、力道和句子之間的空白，都被聽得一清二楚，所以這類慢藍調特別考驗吉他手的控制力。
這首歌也很適合拿來觀察「同一個藍調音階，可以說多少話」。沒有複雜的和聲變化，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有十二小節反覆再反覆。每多一圈，就多一次開口的機會。
這首歌後來成為他現場演出的重要曲目。《Live Alive》（1986）、《Live at Montreux 1982 & 1985》（2001）、《Live in Tokyo》（1985 年演出，2006 年發行），以及 1983 年的《Live at the El Mocambo》影像，都收有它的現場版本，可以對照他在不同年份是怎麼處理同一首歌的。
如果你想用耳朵感受這種「一次錄成」的氣氛，可以找戴維斯的單曲對照著聽。先聽那版兩分多鐘的短篇，再聽沃恩的五分多鐘，注意兩者的篇幅差在哪裡：多出來的時間沒有新的歌詞，只有更多圈的十二小節，留給吉他說話。這個對照，會讓你更清楚這首歌的重心已經從「唱」移到「彈」。
房間裡的聲音：兩台音箱、一顆踏板、幾支麥克風
這張專輯的聲音，是在一個房間裡，靠很少的東西做出來的。沃恩用了兩台芬達（Fender）的 Vibroverb 音箱，另外還有一台傑克森·布朗的 150 瓦 Dumbleland Special，這是沃恩第一次用到這種音箱。這台 Dumbleland 後來被認為是他招牌聲音的一部分。
穆倫說，整張專輯唯一使用的效果器，是一顆過載踏板（Ibanez Tube Screamer）。一顆踏板，兩台音箱加一台大功率的借來音箱，就是這張專輯吉他聲音的基本配置。
收音的方式，更是簡單得有點大膽：音箱前面兩支麥克風，整個房間一支麥克風，沒有複雜的分軌。結果是吉他的大聲和小聲，都留在錄音裡：大聲的時候，像整面牆在推你；小聲的時候，像他在你耳邊停了一口氣。這也是慢藍調最需要的東西。
怎麼練：先練會等，再練會推
- 先練 12/8 的律動，不彈獨奏。 用節拍器設得很慢，每一拍默數「一二三」。右手用很輕的力量，練習在每一拍的三個小跳動裡抓到穩定的搖擺感。這是整首歌的地基，彈不穩就不要急著進到獨奏。
- 把十二小節的和弦進行背熟。 不管用哪個調，先確認自己知道每一圈在哪裡換和弦、在哪裡回到開頭。獨奏的時候，不要靠耳朵猜，心裡要清楚自己在第幾小節。
- 一圈只用幾個音。 用藍調音階最基本的幾個音，練習只用兩三個音在一圈裡說完一個完整的句子。句子之間刻意停下來，數一拍、兩拍，再開始下一句。
- 練推弦的音準。 長音推弦要有力量，前提是音準。找一個目標音，先用手指在高一格的位置按住聽一遍，再把弦推到同樣的音高，反覆比對。推到位以後，用左手的手腕帶出顫音，讓聲音有生命。
- 錄下來，只聽一件事。 錄一次完整的十二小節獨奏，聽的時候只問：什麼時候最安靜？什麼時候最大聲？最大聲的地方是不是出現在最後，而不是一開始？如果一開始就很用力，後面就沒有地方可以走。
- 把降半音調弦當成一個實驗。 找一天把自己的吉他整把降低半音，彈同樣的藍調循環，比較推弦的手感、琴弦的鬆緊和聲音的厚度。這個練習不是要你模仿沃恩的設定，只是讓你知道，調弦本身就是一種音色的選擇。
小故事：它是專輯裡最像「沃恩」的歌，卻是別人的歌
這首歌的趣味，在於它是一首翻唱，卻成為沃恩最有代表性的標題曲之一。《滾石》（Rolling Stone）雜誌 2003 年的「100 首最佳吉他歌曲」榜單，把這個版本排在第 66 名。這張專輯後來在 2021 年進入葛萊美名人堂，並在 2026 年被選入美國國家錄音登記表。
當年對這張專輯的評價並不一致。《德州月刊》（Texas Monthly）稱他是強尼·溫特（Johnny Winter）之後，德州最令人興奮的吉他手；《滾石》則批評他的原創性。AllMusic 後來給了這張專輯五顆星的回顧評價。一個新人，在還沒有完全被理解的時候，用音樂先站穩了腳步。
這首歌從戴維斯的單曲走到沃恩的專輯，一個人的洪水變成另一個人的洪水。兩個人的時間線，就在同一首歌裡交會。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慢，是最難的速度。 這首歌沒有快速的句子，所有的功夫都在節奏、音量和停頓上。能把慢藍調彈得耐聽，通常比把快歌彈得很快，更能看出基本功。
- 翻唱可以變成自己的語言。 沃恩不改主題，只改規模：把兩分半的舊單曲拉成五分多鐘的獨奏舞台。學習一首別人的歌時，可以問自己：我要放大什麼？我要留下什麼？
- 簡單的器材也能有大聲音。 一顆踏板、幾台音箱、很少的麥克風，就是整張專輯的基本配置。比起不斷增加設備，先把手上的聲音彈到極致，常常更有效果。好聲音的重點在人怎麼彈，其次才是設備怎麼擺，而這兩件事都需要長時間、耐心又安靜的練習。
參考資料
- 維基百科，〈Texas Flood (song)〉：
- 維基百科，〈Texas Flood (album)〉：
- 維基百科，〈Stevie Ray Vaughan〉：
- 維基百科，〈Larry Davis (blues musician)〉：
- Premier Guitar，〈Stevie Ray Vaughan Gear〉：
照片：Jason Lam／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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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Texas Flood〉是沃恩寫的嗎？
不是。這首歌的原唱是賴瑞·戴維斯，1958 年在休士頓錄成單曲。沃恩 1983 年把它錄成同名專輯的標題曲，並在原曲基礎上加入多圈即興獨奏，長度幾乎是原版的兩倍。
為什麼說他的版本是降半音調弦？
沃恩是按著 G 調的位置彈，但整把吉他降低半音，所以聲音實際落在降 G 大調。這樣做會讓琴弦的張力比較鬆，聲音比較厚，推弦也比較省力。
這張專輯是怎麼錄的？
1982 年感恩節週末，樂團在傑克森·布朗借出的洛杉磯錄音室裡錄音，沒有疊錄。專輯幾乎只用一支麥克風收整個房間，音箱前另有兩支麥克風，效果器只有一顆過載踏板。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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