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 年秋天，倫敦的 AIR Studios 裡，一支沒有人聲的四人樂團正在錄一張全器樂的唱片。他們要錄的曲子之中，有一首原本是女歌手唱給舊情人的慢歌，寫它的人是史提夫·汪達（Stevie Wonder）。傑夫·貝克（Jeff Beck）把那些歌詞整個拿掉，讓吉他一個人把話說完。 這首歌後來成了《Blow by Blow》裡最慢、最安靜的一首，也是吉他手最常拿來反覆聽的一首。它的來歷，要從一首沒送到貝克手上的歌說起。
聆聽原曲：〈'Cause We've Ended as Lovers〉
一首沒送成的歌，換來另一首
故事的起點是 1972 年。貝克很欣賞汪達，兩人談好：貝克去參加汪達《Talking Book》的錄音，汪達則回送他一首歌。貝克確實在那張專輯的〈Lookin' for Another Pure Love〉裡彈了吉他。
照原先的約定，他拿到的應該是〈Superstition〉。那段 riff 是兩人在錄音室裡一邊玩一邊長出來的：貝克先打出開頭的鼓點，汪達接著即興把其餘部分補上，當天就做出一份粗略的 demo。貝克原本打算讓自己的新三人組先把這首歌推出去。
事情沒有照計畫走。三人組的首張專輯延後，摩城唱片（Motown）的老闆貝瑞·高迪（Berry Gordy）卻看出這首歌會是大熱門，決定讓汪達自己先發行。〈Superstition〉在 1972 年 10 月 24 日成為《Talking Book》的先行單曲，貝克的版本到 1973 年 3 月才出現在三人組的專輯裡。Songfacts 的紀錄提到，唱片公司不肯放掉一首看得到的冠軍曲，兩人之間因此起過一陣摩擦。
摩擦過後，雙方達成了諒解。汪達把另一首歌交給貝克，就是〈'Cause We've Ended as Lovers〉。這首歌不是汪達專為貝克從零寫出來的，他早已寫好，也已經有人唱過了。
原曲是誰唱的
這首歌最早的版本，是席瑞塔·賴特（Syreeta Wright）唱的。她把它收在 1974 年 6 月 19 日由摩城發行的《Stevie Wonder Presents: Syreeta》裡。那是她的第二張個人專輯，由汪達製作，錄音在洛杉磯的 Record Plant，全曲約 4 分 30 秒，作曲只有汪達一人。
席瑞塔與汪達在 1970 至 1972 年間是夫妻，後來仍常合作。歌詞講的是一對已經分開的人，想知道彼此還能不能做朋友。所以許多人聽到這首歌，會想到他們兩人的關係。
那張專輯邀了 G.C. 卡麥隆（G.C. Cameron）、黛妮絲·威廉斯（Deniece Williams）與米妮·莉珀頓（Minnie Riperton）等人客座演唱。專輯在美國告示牌（Billboard）二百大專輯榜排到第 116 名，在 R&B 榜排到第 53 名；AllMusic 的評論認為，它以適合席瑞塔細緻嗓音的柔順靈魂樂為主軸。
專輯裡的吉他手是馬洛·亨德森（Marlo Henderson）和麥可·森貝洛（Michael Sembello），弦樂由保羅·萊瑟（Paul Riser）編寫，名單上沒有貝克。原曲是一首人聲領唱、弦樂鋪底的摩城式慢歌，貝克拿到手的，就是這個樣子的一首歌。
錄音現場：沒有歌手，只剩旋律
貝克的版本錄在 1974 年 10 月開始的那批《Blow by Blow》錄音。製作人是披頭四的製作人喬治·馬丁（George Martin），地點是倫敦的 AIR Studios。樂手有鍵盤手馬克斯·米德爾頓（Max Middleton）、貝斯手菲爾·陳（Phil Chen）、鼓手理查·貝利（Richard Bailey），貝克本人彈吉他。整張專輯完全沒有人聲，走的是爵士融合與器樂搖滾的路線；馬丁負責製作與編曲，弦樂的編寫放在每一面的最後一首。
這張專輯的曲目配置也有看頭。大部分原創曲由貝克與米德爾頓合寫；另外有披頭四〈She's a Woman〉的改編，以及伯尼·霍蘭（Bernie Holland）寫的〈Diamond Dust〉。汪達一共出了兩份力：這首慢板，以及他在〈Thelonius〉裡彈的 clavinet（一種電子鍵盤樂器），後者沒有掛名。
沒有人聲，整首歌的歌唱就全都落在吉他身上。一個爵士樂介紹網站的評述，把貝克的處理形容成讓原曲更暗、邊緣更硬，吉他聲音銳利如雷射。聽過席瑞塔的版本再聽貝克的，差別一下子就出來：前者柔軟，後者把同一條旋律放到一個比較孤獨的位置上。
貝克以挑剔出名。他對加錄非常講究，常回到 AIR 重彈獨奏；有一次隔了幾個月又想重錄一段，馬丁回他的話，大意是唱片已經在店裡賣了。這句話只是轉述，不必當成精確引言，卻大致交代了貝克在錄音室裡的心態：旋律只有一條，每個音都沒有含糊的餘地。
獻給羅伊·布坎南
這首歌的唱片內頁寫著：「獻給羅伊·布坎南（Roy Buchanan），並感謝史提夫（Steve）。」這位史提夫，指的是汪達。
布坎南是美國吉他手，最常和一把 1953 年的芬達（Fender）電吉他連在一起。他會用手指輕觸弦上的泛音節點，同時撥弦，做出捏弦泛音（pinch harmonic）；他也用吉他上的音量與音色旋鈕控制聲音，甚至用音色旋鈕做出類似哇音的效果。他影響了貝克，也影響了許多英國吉他手。
布坎南後來說過，這是一首好聽的歌，貝克把它獻給他，他覺得很榮幸，也把這個舉動看作貝克對自己的欣賞。這位吉他手 1988 年去世，享年 48 歲。
內頁那行獻詞很短，只提了他一個人，沒有多做解釋。兩位吉他手之間沒有留下更長的說明，留在紙上的，就是這一行字和布坎南的幾句回應。
手指與旋鈕：這首歌的聲音怎麼做出來
這首歌的聲音，有一半在貝克的右手，另一半在吉他上的旋鈕。
Premier Guitar 對他演奏的描述，大致有三個重點。第一，他習慣用手指而不是撥片撥弦。第二，他把音量旋鈕當成樂器的一部分，做出像大提琴一樣的漸強音色，用比較輕的力道與調低的音量換來更乾淨的聲音。第三，他同時動用音色旋鈕、拾音器選擇開關與搖桿（whammy bar）。
這些做法很適合這首歌。沒有撥片的撞擊，音的頭就比較柔；音量旋鈕把音從無聲裡慢慢推出來，聽起來像是在呼吸，而不是在彈。搖桿讓音高有彎曲與漂移，像聲音自己在顫抖。慢板的旋律本來音就長，這些細微的控制才有地方發揮。
有文章觀察到，貝克後來現場演出這首歌時，並不想複製唱片裡的氣氛，每晚用不同的方式處理旋律。這是一首可以讓演奏者每次重新開口的歌，沒有一個固定的版本。這也提醒練習的人：背下音符只是起點，能夠在不同的夜晚把同一條旋律彈出不同的呼吸，才算掌握了它。
專輯為什麼成功
《Blow by Blow》由 Epic 唱片在 1975 年 3 月發行，登上美國二百大專輯榜第 4 名，賣了大約一百萬張，在美國拿到白金認證，加拿大拿到金唱片，是貝克排名最高的專輯。Songfacts 提到，它在英國反應平平，卻在美國找到聽眾，也在偏愛冒險曲風的 FM 電台獲得播放。
這張專輯的聽眾，大多不是衝著某一首歌來的。他們聽到一把沒有歌手的吉他，卻能從頭聽到尾。在這樣的唱片裡，〈'Cause We've Ended as Lovers〉的位置很清楚：它是唱片裡最緩的一刻，讓前後那些快速的段落有一個可以喘氣的地方。
怎麼練：先把音量放在手裡
練這首歌之前，先弄清楚你要練的是「一條旋律怎麼被唱出來」，而不是某一串音。下面幾點都只用文字與樂理概念，找一首你自己會的慢旋律來做就行。
- 先把速度降到最慢，只練一條旋律。 這首歌的重點在每個音怎麼開始、怎麼結束。找一個一般的單音旋律，每個音彈長一點，先不要想技巧。
- 練音量旋鈕的漸強。 把吉他的音量旋鈕轉小，彈出一個音，立刻用小指或旁邊的手指把旋鈕往上推，讓聲音慢慢浮出來。先在最乾淨的音色上練，看你能不能把每一次漸強都推得平均，不要忽大忽小。
- 練用手指撥弦。 把撥片收起來，用拇指與其他手指撥弦，感受力道改變時聲音的變化。重點在同一個音，能不能用三種不同的力量彈出三種性格，速度擺在後面。
- 練推弦的音準。 推弦時用節拍器和一個固定音高比對，確認推到的位置準不準，再練放回來的過程。慢板裡一個不準的推弦，會被聽得清清楚楚。
- 最後才加揉弦與搖桿。 等音準穩了，再加上手指揉弦；有搖桿的人可以用很小的幅度練音高的漂移。每次加一樣，錄下來聽，看看是不是越來越像在說話，而不是在展示技巧。
小故事：一張內頁上的三個名字
汪達對這張唱片的貢獻，除了一首曲子，還有那段沒有掛名的 clavinet。他在〈Thelonius〉裡彈了這件樂器，貝克第一張以個人名義發行的專輯，就這樣悄悄留了一個朋友的聲音。
另一個名字是布坎南。內頁的獻詞只提了他一個人，他自己的反應，是覺得這首歌很好聽，也很高興貝克想到他。
這首歌的傳遞鏈因此很清楚：汪達寫曲，席瑞塔先唱；貝克拿去做成器樂；貝克的版本又把名字獻給一位影響過他的吉他手。三個人的名字，在一張唱片的內頁上排在一起。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慢的曲子沒辦法靠炫技撐住。 沒有速度可以躲，每個音的長度、音量、音高都要經得起單獨被聽。練這種曲子，等於練耳朵與手的控制。一首歌改編成器樂，要想清楚的是哪裡該停、哪裡該拖、哪裡該收，把唱的部分照抄給吉他是行不通的。
- 別人的歌也可以變成自己的聲音。 貝克拿到的是一首已經有人唱過的歌，他沒有複製原本的唱法，留下旋律與和聲的骨架，換成吉他的語氣。你改編任何一首歌，都可以先問：沒有歌詞，這條旋律還剩下什麼？
- 控制元件也是樂器的一部分。 音量與音色旋鈕、拾音器開關，都不是裝飾。學會用它們，就能在不換效果器的情況下改變句子的語氣。
參考資料
- Wikipedia，〈Blow by Blow〉，條目：
- Wikipedia，〈Jeff Beck〉，條目：
- Wikipedia，〈Superstition (song)〉，條目：
- Wikipedia，〈Stevie Wonder Presents: Syreeta〉，條目：
- Wikipedia，〈Roy Buchanan〉，條目：
- Songfacts，〈Cause We've Ended As Lovers by Jeff Beck〉：
- Premier Guitar，〈Jeff Beck and the Magic Volume Knob〉：
- jazzizdiscovery.com，〈Jeff Beck – "Cause We've Ended As Lovers"〉：
- Metal Jazz，〈Jeff Beck: Vulnerable〉，2023：
- Ear of Newt，〈Roy Buchanan on turning down the Rolling Stones, loving Van Halen, and being flattered by Jeff Beck〉，2016：
照片：Grant Gouldon／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Antonio Cruz/ABr／CC BY 3.0 br／Wikimedia Commons
Motown Records／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David Train／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Carl Lender at https://www.flickr.com/photos/clender/／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常見問題
〈'Cause We've Ended as Lovers〉是貝克自己寫的嗎？
不是。作曲是史提夫·汪達，最早由席瑞塔·賴特收錄在 1974 年的專輯《Stevie Wonder Presents: Syreeta》。貝克的版本是改成器樂後收進 1975 年的《Blow by Blow》，並獻給羅伊·布坎南。
這首歌和〈Superstition〉有什麼關係？
貝克曾參加汪達的《Talking Book》錄音，兩人原先說好由汪達回送一首歌；〈Superstition〉卻由汪達自己先發行。後來汪達把〈'Cause We've Ended as Lovers〉交給貝克，作為《Blow by Blow》的曲目之一。
貝克是怎麼彈出這種聲音的？
他習慣用手指撥弦，並把音量旋鈕當成表達工具，讓每個音從無聲裡慢慢浮出來，再配合音色旋鈕、拾音器開關與搖桿調整語氣。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 盧家宏 編著《吉他故事館》版權所有・歡迎轉載分享，請註明出處並附本頁連結；請勿刪除作者署名或當成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