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 年 6 月，倫敦的 Olympic Sound Studios 裡多了一組電影攝影機。法國導演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跟著滾石合唱團（The Rolling Stones）進棚，拍下一首歌從頭到尾長成的樣子。 鏡頭前，米克·傑格（Mick Jagger）、基斯·理查茲（Keith Richards）和布萊恩·瓊斯（Brian Jones）各抱一把木吉他，在試一首慢歌，貝斯手站在旁邊等。幾天之後，同一首歌變成了帶著森巴搖擺的六分多鐘長曲，裡面多了一段尖銳的電吉他獨奏。鏡頭記錄下的，是這首歌改頭換面的整個過程。
聆聽原曲：〈Sympathy for the Devil〉
一首像民謠的歌，怎麼被改了
這首歌的詞曲掛名傑格與理查茲，主要由傑格寫成。工作標題先後叫過〈The Devil Is My Name〉與〈Fallen Angels〉。傑格在後來的訪談與紀錄片裡說，歌詞的靈感來自波特萊爾（Baudelaire）與布爾加科夫（Bulgakov）的小說《大師與瑪格麗特》。
寫這首歌的那一年，傑格去過巴西的巴伊亞（Bahia），在那裡接觸到坎東布雷（Candomblé）這種宗教傳統。他後來形容，這首歌的節奏有森巴的感覺。
最初的版本與現在大不相同。傑格自己對《滾石》 Rolling Stone 創辦人說過，他是照著鮑勃·狄倫（Bob Dylan）那種歌來寫的，先用木吉他彈唱，是一首慢節奏的民謠式歌曲。他把這首歌教給瓊斯，樂團開始試。
轉折來自理查茲。他建議改變速度、加進打擊樂，於是這首慢歌長出了森巴的律動。傑格後來說，這個律動讓歌沒那麼自命不凡，如果照原來的慢歌錄下去，不會比現在好。
鼓手查理·瓦茨（Charlie Watts）談這首歌，說他們用六種不同的方式試過，有幾個晚上整夜只在試一種做法。他自己是在帶點爵士味的拉丁節奏裡，找到鼓的位置。直到加納裔的康加鼓手洛基·迪戎（Rocky Dijon）加入，那股像舞廳樂團的感覺才補上，整首歌才算接起來。
一個滾石 Time Is On Our Side 收了一段理查茲在 1968 年 6 月的說法：他們先把〈The Devil Is My Name〉跑了一遍，結果是一場災難；接著的第二次很順，這一次是為電影拍攝而錄的版本，也就是後來收進專輯的那一版。成品沒有在第一次就彈出來，是試錯之後才到了那個位置。
一首原本由傑格一個人帶著吉他唱的歌，就這樣在整個樂團手裡被重新改寫。理查茲本人後來的回憶也很類似：這首歌起初是帶著木吉他的民謠，經過樂團其他人的手，才變成現在的樣子，他自己的位置是先彈貝斯，之後再補吉他。
錄音現場：高達的鏡頭，與一支換手的貝斯
錄音從 1968 年 6 月在 Olympic Sound Studios 展開，8 日到 10 日仍在加錄。製作人是吉米·米勒（Jimmy Miller），錄音師是格林·強斯（Glyn Johns）。鍵盤由尼基·霍普金斯（Nicky Hopkins）彈。
高達拍下的畫面，保存了一段很有意思的位置變化。英國的音樂媒體 Far Out 描述：最初幾次，傑格、理查茲和瓊斯各拿一把木吉他一起彈，比爾·懷曼（Bill Wyman）拿著貝斯在旁邊等。隨著歌定下形狀，懷曼放下貝斯，改去打擊樂器，理查茲坐到貝斯的位置。瓊斯的木吉他仍然在彈，只是在成品裡幾乎被混掉了。
這首歌的貝斯因此是理查茲彈的。他先彈貝斯，再補吉他。Far Out 把這條貝斯線形容成創意源源不絕，它是整首歌律動的一部分，和瓦茨的鼓、迪戎的康加鼓一起撐住了森巴的搖擺。
歌詞用第一人稱，由魔鬼自己開口，一路列舉歷史上的各種暴行。這個角度讓整首歌一開始就帶著距離感：唱的人不辯解，也不說教。對學吉他的人來說，這個寫法有一個啟發：整首歌的口吻先定下來，樂器再依口吻去配置。
人聲方面也有一段很有名的插曲。那種「嗚、嗚」的和聲，是一群人在錄音室裡一起唱出來的，氣氛是現場做出來的，後製疊不出這種感覺。
這首歌之所以看得到製作過程，要歸功於高達的電影。電影的片名也是〈Sympathy for the Devil〉。傑格說過，當時他們只是剛好在錄這首歌，要拍的也可能是別首。這個剛好，讓後人得以看見一首名曲從木吉他慢歌變成森巴搖滾的過程。
那段吉他獨奏，是最後補上的
聽這首歌時，電吉他獨奏是很容易被認出來的一段聲音。音樂網站 uDiscover 的說法是，這段獨奏是整首歌的最後一次加錄，由理查茲補上。
這個順序很重要。獨奏最後才進來，它面對的是一首已經完整的歌：節奏、貝斯、鋼琴、康加鼓、和聲都已經就位。吉他要做的不是填空，是在現成的律動上撕開一道口子。Far Out 把它形容成一記上鉤拳般的主奏線條，聲音尖銳，說理查茲因此成了這首歌不可或缺的成員。
音樂製作人鮑比·歐文斯基（Bobby Owsinski）的部落格貼出過這段獨奏的單軌，說明整首歌長 6 分 18 秒，而理查茲的獨奏單軌只有兩分多鐘一點點。成品裡聽到的，只是這條軌的一部分；這條軌上還有許多沒有被用進成品的演奏。
想聽懂這段獨奏，可以做一個小實驗：先跳過獨奏，單聽節奏組的森巴搖擺，再回頭聽吉他怎麼切進去。你會比較清楚，它疊在一個已經成形的律動之上，帶著歌走的另有其人。
一件一件換位置：這首歌的樂器分配
這首歌的錄音，最特別的地方在樂器怎麼分配。
基本錄音裡，理查茲彈貝斯，懷曼打擊樂，瓊斯的木吉他被混得很小聲，霍普金斯彈鍵盤，瓦茨打鼓，迪戎敲康加鼓。獨奏吉他是最後才補上的，也就是說，電吉他在這首歌裡是事後加進來的聲音，不是一開始就在場的主角。
這個分配也說明了為什麼那段吉他聽起來那麼突兀、那麼有衝擊力。底下的律動已經是一整片流動的拉丁節奏，打擊樂器密密地鋪著，鋼琴在中間來回，貝斯線不停地走動。電吉他在這時候切進來，音色尖銳，沒有任何鋪墊，它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事件。
換句話說，這首歌的吉他重點，與其說在彈了什麼，不如說在何時出現。獨奏進來之前，整首歌靠貝斯、鼓、康加鼓與鋼琴推著走；那把吉他等到最後才開口，開口時開口時直接，不拖泥帶水。
怎麼練：從節奏組開始，再去撕開口子
這首歌對練習者有一個好處：沒有複雜的技巧要背，要練的是判斷力，也就是什麼時候該出手、出手要多重。所以下面幾點，順序比細節重要。
- 先聽，不要先彈。 把整首歌聽到熟，然後試著只追蹤貝斯線。它在鼓與康加鼓之間怎麼走？哪些地方留白？練獨奏之前，先知道獨奏底下的世界。
- 用最慢的速度跟著節奏組哼出獨奏。 先用嘴唱出獨奏的每一個句子，再決定在吉他上怎麼彈。你會發現這些句子短，而且有明顯的開頭與結尾，這比任何指法更重要。
- 練句子之間的呼吸。 把每個樂句彈完就停下來，數一拍或兩拍，再彈下一句。目標是讓空白和音符一樣有存在感。
- 練力道，不練速度。 同一句，用輕、中、重三種力量各彈三次，錄下來比較。這首歌的獨奏靠的是尖銳與突然，用不著堆疊技巧。
- 在節奏組上即興一小段。 找一個森巴風的節奏伴奏帶，或請朋友打一個穩定的拍子，試著只彈三、四個音，把句子的起落安排好，再慢慢加音。
小故事：從現場到翻唱
這首歌放在專輯的第一首，也有一段背景。上一張專輯《Their Satanic Majesties Request》之後，外界對滾石合唱團的神祕印象已經被放大，〈Sympathy for the Devil〉的主題又是以魔鬼為敘述者，於是很快和各種聯想連在一起。uDiscover 與 Songfacts 都提到這一點。對想理解這首歌的吉他學習者來說，最實用的看法是把這些放一邊，專心聽那支貝斯與最後補上的那把吉他。
這首歌是專輯《Beggars Banquet》的開場曲，專輯在 1968 年 12 月 6 日發行，在美國與英國都進了前五名。《滾石》雜誌在 2021 年的五百大歌曲榜單裡把它排在第 106 名。
滾石合唱團把這首歌帶上舞台超過 800 次。其他音樂人也翻唱過它，uDiscover 列出的有奧茲·奧斯朋（Ozzy Osbourne）、Motörhead 與 Guns N' Roses。
高達的電影，最後也成了這首歌的另一個紀念。片子留下一個樂團進錄音室的畫面，也留下幾個事實：貝斯是理查茲彈的，木吉他幾乎沒有出現在成品裡，獨奏在最後才補進去。很多人因為歌詞的主題而記得這首歌，把注意力放回樂器，會看到一個樂團在錄音室裡一件一件換位置、一個一個加上去的樣子。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獨奏不一定要先出現。 這首歌的獨奏是最後才補的，吉他手有時最重要的工作，是看清整首歌已經長成什麼樣子，再決定自己要不要出手、出什麼手。
- 會彈吉他的人也要會彈別的樂器。 理查茲在這首歌裡先彈了貝斯，才補吉他。練吉他的人可以試著去練練貝斯線，你會更清楚低音在一首歌裡扮演什麼角色。
- 歌可以被改，試錯是正常的。 一首民謠式的慢歌，因為節奏的改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歌；理查茲回憶第一次跑歌是一場災難、第二次就順了，瓦茨則說同一首歌試過六種做法。你練的曲子彈不好，不表示方向錯，也可以試著換一個速度、換一個律動，看看會長成什麼。
參考資料
- Wikipedia，〈Sympathy for the Devil〉，條目：
- uDiscover Music，〈‘Sympathy For The Devil’: The Story Behind The Rolling Stones Classic〉：
- Songfacts，〈Sympathy For The Devil by The Rolling Stones〉：
- Time Is On Our Side，〈Sympathy for the Devil〉：
- Far Out，〈The decision that almost derailed The Rolling Stones’ ‘Sympathy for the Devil’〉：
- Far Out，〈Keith Richards’ blistering isolated guitar for The Rolling Stones ‘Sympathy for the Devil’〉：
- Bobby Owsinski’s Music Production Blog，〈Isolated Track: Keith Richards Guitar Solo On “Sympathy For The Devil”〉：
照片：Raph_PH／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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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Sympathy for the Devil〉的吉他獨奏是誰彈的？
基斯·理查茲。Time Is On Our Side 的編制表把電吉他列在他名下，uDiscover 也寫獨奏是他補上的。他在這首歌裡同時彈了貝斯，並在最後加錄了電吉他獨奏。
這首歌的貝斯不是比爾·懷曼彈的嗎？
在這次錄音裡，貝斯是理查茲彈的，懷曼改去負責打擊樂器。高達的影片紀錄了這個換位置的過程。
這首歌原本是什麼樣子？
最初是傑格用木吉他彈唱的民謠式慢歌，受鮑勃·狄倫那類歌曲影響。後來理查茲建議改變速度、加進打擊樂，才變成帶著森巴律動的版本。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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