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 年 1 月 1 日的夜晚，紐約 Fillmore East 的舞台上，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把這首歌獻給越南的士兵，也獻給美國城市裡打仗的人。接下來十二分鐘左右，觀眾聽到的是一整座戰場：吉他像機槍連發，像頭上掠過的直升機，也像戰事過後拖得很長的哀號。這首歌後來被收進《Band of Gypsys》，成為那張唱片裡最常被人談起的一首。
聆聽原曲：〈Machine Gun〉
這首歌怎麼誕生：從一段電視演出，走到一個新樂團
〈Machine Gun〉在紐約那一晚之前，已經在路上走了一段時間。1969 年 9 月，罕醉克斯上了《The Dick Cavett Show》，身邊是鼓手米契·米契爾（Mitch Mitchell）、貝斯手比利·考克斯（Billy Cox）和打手鼓的朱馬·蘇丹（Juma Sultan）。那一次的版本只有大約兩分半鐘，是目前所知最短的一個。後來的現場版本，長短落在十幾分鐘到二十分鐘之間。
更早的線索在胡士托音樂節。他在那裡演奏〈Hear My Train A Comin'〉時，這首歌的基本樂思已經露臉。這首歌是從舊歌、即興和一次次現場演出裡慢慢長出來的，沒有哪一天是坐下來一口氣寫完。
1969 年 6 月，罕醉克斯原本的三人團體「體驗合唱團」（The Jimi Hendrix Experience）因為貝斯手諾爾·雷丁（Noel Redding）離開而解散。他先找來考克斯，組了一支人數較多的團，8 月 18 日在胡士托上台。這個編制只維持了幾場演出。到了 10 月，他和考克斯開始跟鼓手巴迪·邁爾斯（Buddy Miles）一起 jam，三個人合成了 Band of Gypsys。
這三個人的背景各不相同。考克斯和罕醉克斯早在 1962 年就在田納西的 R&B 樂團一起演奏，那是罕醉克斯剛離開美國陸軍不久。邁爾斯待過電旗 Electric Flag，自己也帶過團，還曾在《Electric Ladyland》裡打鼓。三種背景湊在一起，節奏的重心從搖滾搖擺，往藍調和放克的方向挪了一點。
跨年的演出，有一半起因是現實問題。經紀人麥可·傑弗瑞（Michael Jeffery）看出在 Fillmore East 錄一張現場專輯的機會，這張專輯也被拿來處理罕醉克斯跟前經理艾德·查爾平（Ed Chalpin）之間的合約糾紛。罕醉克斯後來講得很直接：他們欠唱片公司一張專輯，唱片公司在催，所以就交出來了。
這首歌的獻詞也不是固定的。在柏克萊的一場演出裡，他把這首歌獻給「在柏克萊作戰的士兵」，也獻給越南的士兵，以及在心裡和自己打仗的人。同一首歌，在不同城市、不同夜晚，說的對象都略有不同。這些演出也留下了紀錄：《Blue Wild Angel》收錄了懷特島（Isle of Wight）的現場，《Live at Berkeley》收錄了柏克萊的現場，兩場他身邊都是米契爾和考克斯。
錄音現場：兩晚四場，沒有排好的曲目單
Fillmore East 的演出一共四場，分在兩個晚上：12 月 31 日兩場，1 月 1 日兩場。承辦人比爾·格雷厄姆（Bill Graham）在廣告上，把這幾場掛成罕醉克斯與他的新樂團 Band of Gypsys。三個人沒有事先排好曲目單，罕醉克斯在台上直接喊歌，也隨時改速度。不過他曾說，開演前三人密集排練，一天長達十二到十八小時。邁爾斯在〈Changes〉和〈Stop〉兩首歌裡，被特別安排了表現的空間，那是排練時就說好的。
演出結束後，考克斯形容罕醉克斯顯得鬆了一口氣。他也說過，樂團決定不演奏已經發行過的歌，他們想給觀眾不一樣的東西。所以 12 月 31 日第一場的曲目裡，沒有一首出現在體驗合唱團時期的專輯中。〈Machine Gun〉就在那一場的曲目表裡，那是這個樂團第一次在現場演奏這首歌。
進入唱片的版本，取自 1 月 1 日的第二場。錄音由華利·海德（Wally Heider）負責，他先前錄過蒙特利和胡士托；艾迪·克拉默（Eddie Kramer）在錄音室做混音，最後母帶由鮑伯·路德維希（Bob Ludwig）處理。《Band of Gypsys》由國會唱片（Capitol）在 1970 年 3 月 25 日趕著發行，在美國告示牌（Billboard）專輯榜最高到第 5 名，是罕醉克斯過世前，最後一張由他本人點頭發行的專輯。
很多年後，這一夜還在被重新整理。1999 年的《Live at the Fillmore East》收進另外兩個〈Machine Gun〉版本；2016 年發行的一張實況專輯，則把 12 月 31 日第一場完整放出來，從原始的一吋八軌母帶重新混音，由克拉默等人製作。同一個晚上、同一首歌，聽起來每次都長得不一樣，因為罕醉克斯每次演奏，歌詞和走向都會變。
錄音室裡也有一條線索。1969 年 8 月 29 日，罕醉克斯在紐約的錄音室錄過一個比較簡約的版本，長度約十二分五十六秒。1975 年的《Midnight Lightning》把它剪到七分半，再請樂手重錄鼓、貝斯和吉他，樂迷普遍不喜歡。罕醉克斯過世後，沒有一個未經改動的錄音室版本被正式發行，所以今天談〈Machine Gun〉，說的主要是現場版。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一個下行 riff，加上一個可以無限延長的低音
這首歌的骨架很簡單：一個往下走的 riff，一條固定的貝斯線。其餘的時間，大半交給罕醉克斯即興。樂評把它的結構形容成建立在小調藍調的持續低音上，也有人拿約翰·柯川（John Coltrane）的做法來比，因為音樂的重心在一個調性中心上不斷展開，和弦並不頻繁地更換。
開場那段用相位 Uni-Vibe 做出來的 riff，模仿的是機槍連發。歌詞很少，從士兵的角度出發，每一次演出都不一樣，所以聽〈Machine Gun〉，注意力很容易離開歌詞，改去聽吉他、貝斯和鼓怎麼互相推。
邁爾斯的鼓扮演另一種角色。他的鼓模仿自動武器的節奏；專輯版進行到約九分四十秒，罕醉克斯和邁爾斯開始一來一往地「對射」。吉他不是獨自站在前面獨奏，而是和鼓在對話。考克斯的貝斯守著那條低音，讓前面的人可以走得很遠，又不至於迷路。
專輯裡的版本長度大約十二分多鐘。撐起這個長度的，靠的是音量、密度和音色的起伏，沒有一個樂句被反覆使用。罕醉克斯把受控的回授、長音、快速的敲擊式節奏混在一起，讓同一把吉他在不同段落裡，聽起來像不同的聲音來源。
戰場的聲音是怎麼做出來的：四顆踏板和一堵回授
這首歌的音色，最常被點名的是四顆踏板：哇哇踏板（wah-wah）、法茲破音踏板（Fuzz Face）、Uni-Vibe 和八度 Octavia。罕醉克斯和體驗合唱團在一起時，主要用 Fuzz Face 加 wah；到了胡士托，他加進了 Uni-Vibe；Fillmore East 這幾場，四顆全部到齊，Octavia 是最後加入的。
Octavia 會在原本的聲音之上，疊出一個高八度的音。把長音推高的時候，那層高八度的聲音讓旋律線變得尖，像是有人在吉他旁邊多吹了一支哨子。Uni-Vibe 是一種相位效果器，質感像風琴旋轉喇叭的那種起伏。兩顆加在一起，吉他更響，也更有空間感，聲音彷彿在左右、前後移動。
Head Heritage 的評論把這場演出和 1967 年的蒙特利相比，說兩者的差別，像是黑白電影和寬銀幕彩色的差別，並說〈Machine Gun〉是新音色最清楚的展示。Psychedelic Sight 則用一句話概括：這首歌用彩色和 Uni-Vibe 畫出了越戰。
離開錄音室與熟悉的工程師之後，罕醉克斯更依賴回授和這些新的效果器去做聲音。回授在這首歌裡是樂器的一部分：長音拖到最後，琴弦與音箱互相推著發聲，像戰場後方那種散不掉的迴響。踏板負責換顏色，手指和音量負責決定這個顏色什麼時候出現、停留多久。
怎麼練：先學會讓聲音「有地方可去」
- 先只練那條下行 riff 和固定的低音。 速度放慢，用節拍器，貝斯線和 riff 對齊在一起。重點在每一拍落下去的位置要很穩，因為整首歌的長度都建立在這條線上。
- 用同一個調性中心練長即興。 選一個小調，用小調五聲音階，在上把位和中把位來回。限制自己：每一段只用一個動機，彈兩三次，再變化，再停。目標是讓十分鐘不重複，音符塞滿不是目標。
- 練「受控的回授」。 先把音量調到安全範圍，找到琴與音箱產生回授的位置，練習在回授出現前先把音按穩、讓它自己延續下去，再在需要時關掉。回授是被請出來的，請它出來的人要知道怎麼請它離開。
- 跟鼓做一來一往。 找一段鼓的節奏，或請朋友打。吉他先彈短而密的節奏，鼓回應，再互換。練的是聽見對方、留出空白，搶著出聲只會亂掉。
- 最後才加踏板。 先確定不用任何效果器也能控制動態，再加 wah、fuzz，最後才考慮 Uni-Vibe 和 Octavia。每多一顆，先問自己：這一段想讓聲音往哪裡走？
小故事：沒有定稿的錄音室版，與被縫進另一首的 riff
〈Machine Gun〉的後續很有意思。1971 年，艾斯里兄弟（The Isley Brothers）在專輯《Givin' It Back》裡，把它和〈Ohio〉（克羅斯比、史提爾斯、納許與尼爾·楊的歌）接成一首組曲。一首是罕醉克斯那段長長的現場即興，一首是另一個樂團的歌，兩首被縫在同一個段落裡，可見這個 riff 和它的氣氛，已經可以被別的樂手拿去重新講一次。
這首歌至今沒有一個可以說「這就是定稿」的錄音室版。1975 年那一版被改得面目全非；1995 年罕醉克斯家族取回這批錄音的掌控權後，重新發行了一些被認為比較真實的錄音，但未經改動的完整錄音室版本，仍沒有公開。結果，現場版本成為它的標準。
2018 年，國會唱片發行的那張《Band of Gypsys》被選入葛萊美名人堂。罕醉克斯本人對這張唱片並不滿意，他想把新歌留給自己的錄音室去完成；但今天回頭看，這場現場讓聽眾第一次完整聽到他怎麼把效果器當樂器用。
回頭聽的時候，可以注意什麼
第一遍先不要管吉他，只聽貝斯和鼓怎麼撐住十幾分鐘。第二遍再聽吉他在哪些地方突然變安靜、哪些地方一次把音量推滿，你會發現起伏是被安排過的，雖然每次演出都是即興。第三遍試著只跟著鼓的「對射」那一段，看邁爾斯怎麼用節奏回應吉他。這樣聽，比一直盯著獨奏的音符更接近當晚台上的樣子。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效果器是用來幫句子說話，別拿來蓋住句子。 同一條 riff，換一種音色，就從節奏變成聲響；先想清楚想表達什麼，再選踏板。
- 即興需要一個穩的地基。 這首歌能撐十二分鐘，靠的是貝斯線、鼓和固定的 riff。自己練習時，先找一條能反覆循環的低音，再在上面講話。
- 控制音量、回授與長度，是一種功夫。 讓聲音在適當的地方變大、變小、停下來，比一直彈得很快更難，也更能讓聽的人跟著你走。
參考資料
- 維基百科，〈Machine Gun (Jimi Hendrix song)〉：
- 維基百科，〈Band of Gypsys〉：
- Jimi Hendrix 官方網站，〈Machine Gun: The Fillmore East First Show 12/31/69〉，2016：
- Psychedelic Sight，〈Jimi Hendrix's Machine Gun〉，2012：
- Head Heritage，〈Jimi Hendrix: Band of Gypsys, Live at the Fillmore East〉：
- Vintage Guitar，〈Jimi Hendr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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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Machine Gun〉收在哪張專輯？是現場錄音嗎？
收在 1970 年 3 月發行的《Band of Gypsys》，是 1970 年 1 月 1 日在紐約 Fillmore East 第二場演出的現場錄音，由罕醉克斯、貝斯手考克斯和鼓手邁爾斯三人完成。
〈Machine Gun〉有沒有正式的錄音室版本？
罕醉克斯生前沒有發行錄音室版本。1969 年曾在錄音室錄過，1975 年的《Midnight Lightning》版本經過大幅剪輯並加上他人重錄的樂器，樂迷評價不高；至今沒有未經改動的錄音室版本公開。
這首歌的音色是靠什麼做出來的？
Fillmore East 這幾場，罕醉克斯同時使用了 wah-wah、Fuzz Face、Uni-Vibe 和 Octavia 四種踏板，再加上受控的回授。踏板決定音色，音量與手指決定這些音色什麼時候出現。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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