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 年 12 月，夏威夷檀香山的一個舞台上，史密斯飛船（Aerosmith）的人正在試音。吉他手喬·佩里（Joe Perry）手上沒有正在排練的曲子，只是隨手摸出一段帶著律動的 riff，轉頭請鼓手把拍子打穩。 台下的燈還沒全亮，音箱嗡嗡作響，沒有人想到這幾個小節日後會變成什麼。它後來成了專輯《Toys in the Attic》裡的一首歌，十年後又被另一個領域的團體拿去重新唱過，兩個版本都留在許多人的記憶裡。
聆聽原曲：〈Walk This Way〉
檀香山的試音：先有律動，後有旋律
史密斯飛船官方網站刊出的口述史，把這段 riff 的誕生放在 1974 年 12 月 15 日，地點是檀香山演出前。那一晚，史密斯飛船是替 The Guess Who 暖場。當時佩里二十四歲。
那陣子他的耳朵裡塞滿了什麼？佩里自己說，他迷上了 The Meters 那種帶點神祕感的放克音樂，也聽史萊與史東家族合唱團（Sly and the Family Stone）。他在另一篇訪談裡還說，當時反覆聽的是 The Meters 和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的唱片，這些音樂讓他更清楚搖滾樂是從哪裡長出來的。
放克的重點在節奏的咬合，音高反而在其次。一段 riff 如果長得像一個人走路時微微晃動的肩膀，就算不加任何花俏的旋律，整個房間也會跟著搖。佩里在舞台上摸出來的，就是這樣一段東西。
他請鼓手喬伊·克雷默（Joey Kramer）打出「很基本的、直直的二四拍」，也就是不花俏、穩穩往前走的拍子。這種拍子聽起來平，卻留下很大的空間。吉他的每一個音要落在哪裡、停在哪裡，都被那條平直的線襯得清清楚楚。
這首歌不是坐在桌前寫出來的，是在台上、在聲音裡摸出來的。一段 riff 先靠身體記住，再由整個樂團一起把它撐起來，歌詞和旋律都排在後面。
佩里後來在另一次訪談中說，樂團大多數歌曲的旋律是從吉他 riff 長出來的，〈Walk This Way〉卻不一樣。它的 riff 像是為了讓整個樂團一起搖擺而存在，旋律是之後才補上的。
紐約的錄音室：缺材料，就在現場補
1975 年 1 月到 2 月，史密斯飛船在紐約的 Record Plant 錄製《Toys in the Attic》，製作人是傑克·道格拉斯（Jack Douglas），錄音工程師是傑伊·梅西納（Jay Messina）。
那時樂團手上的歌不夠，有些部分是邊錄邊寫。〈Walk This Way〉就是其中之一：riff 和伴奏有了，歌詞和曲名還沒有。
曲名來自一個玩笑。團員看了電影《Young Frankenstein》（《新科學怪人》）之後，一直拿裡面一句台詞開玩笑，道格拉斯因此提議用「Walk this way」當題目。已經錄好的音樂，這才有了名字，也有了接下來要填的歌詞。歌詞是在錄音室現場完成的，在一首歌一邊錄一邊長出來的那幾週裡，這其實是常態。
錄音現場：走廊當殘響
Record Plant 位在紐約西 44 街。〈Walk This Way〉的大部分伴奏錄在十樓的 Studio C，佩里的吉他獨奏則在 Studio A 錄製。
Studio C 的設備是一台控制台和一台 MCI 十六軌錄音機，監聽喇叭由湯姆·希德利（Tom Hidley）設計。這間錄音室的收音空間很「死」，沒有木地板，聲音不會亂反彈。需要空間感的時候，工作人員就利用 Studio C 後面一條很大的走廊，還有樓梯間，當作天然的殘響，沒有用鋼板殘響。
主唱史蒂芬·泰勒（Steven Tyler）錄基本軌的時候，是跟著樂團一起唱的。為了讓他不戴耳機也聽得見自己，監聽喇叭被刻意擺成反相位，聲音互相抵消，麥克風收到的雜音就少了。
十六軌的限制，讓團隊在錄音當下就得做決定：很多效果直接錄進磁帶，沒有事後修改的餘地。梅西納也說過，混音一首歌大約要花一天，過程中會有助理或團員幫忙推推子，不同段落有時是剪接在一起的。一首今天用電腦幾分鐘就能反覆調整的歌，當年是靠好幾雙手在控制台前一起完成的。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
這首歌一開場，是克雷默的兩小節鼓前奏，緊接著才是佩里的 riff。這段鼓前奏，是整首歌最有辨識度的元素之一。這個順序本身就說明了歌的性格：鼓先把律動立起來，吉他再踩上去。
整首歌的吉他，除了佩里，還有另一位吉他手布萊德·惠特福德（Brad Whitford），貝斯是湯姆·漢米爾頓（Tom Hamilton）。Studio C 的錄音方式，是吉他手站在自己的音箱旁邊，周圍立著隔音屏，每個音箱通常同時用三支麥克風收音。吉他的聲音也會漏進鼓的頭上麥克風，因此吉他聽起來比單軌錄音更寬、更有空間。
在樂理上，橋段有一個小地方。佩里沒有走常見的一、四、五級進行：他以 C 為主 riff 的調，轉到 E，再回到 C，進入主歌和副歌。這種「跳到一個意料之外的調性再回來」的做法，讓橋段聽起來不像標準藍調搖滾那樣可以預測。
歌的尾聲有一段長長的吉他獨奏。佩里在這首歌裡彈了主奏吉他和滑音吉他。現場演出時，泰勒常常用嗓音模仿吉他的聲音，和它一來一往地對話。
吉他的聲音從哪裡來：空間、人和麥克風
這首歌的吉他聽起來飽滿，有一半的功勞在錄音室裡。
隔音屏圍住音箱，把每個人的聲音切開，三支麥克風各自收下音箱不同角度的聲音。可是吉他的聲音還是會漏進鼓的頭上麥克風，這份「漏」反而讓吉他和鼓黏在同一個空間裡，聽起來像一個樂團同時在一個房間裡演奏。
走廊與樓梯間的殘響，替鼓和吉他加上一層自然的空氣。十六軌讓每一種樂器都有自己的位置，卻沒有多到可以無限修改。聲音一旦錄進去，就留在那裡。
獨奏換到 Studio A 錄，等於換了一個房間、換了一種心情，是另一次獨立的演出：伴奏已經在，佩里只需要對著它彈。這種「先有骨架，再來加個人的聲音」的順序，讓獨奏有地方可以放開，也讓整首歌的重心始終回到節奏上。
怎麼練：先讓節奏站穩
- 先聽鼓，再練吉他。 找原曲的開頭，專心聽兩小節鼓前奏。用手拍或腳踩，把「直直的二四拍」跟著打出來，吉他先不要拿。這一步的目的，是讓身體先記住這首歌的重心。
- 把 riff 分成「有聲音」和「沒聲音」兩半。 慢速時，刻意注意每個音結束的位置：哪裡該放開，哪裡該用手掌或手指輕輕按住弦。音和音之間的空隙，是這首歌「彈跳」的來源。
- 用節拍器，從很慢開始。 把速度放到你不需要擔心音符的程度，先練到每次的長短一樣，再一點一點加快。加快之後如果空隙被填滿，就退回上一個速度。
- 橋段單獨練調性的轉換。 先弄清楚調性從哪裡離開、從哪裡回來，用最簡單的方式彈出根音，感覺一下那種「離開又回家」的距離，再回到完整的 riff。
- 錄下來，跟原曲的鼓對照。 這首歌是團體演奏的產物，單獨彈 riff 很容易變成「只有吉他好聽」。把你的演奏錄下來，疊在原曲上聽，確定每個重音都落在鼓的拍子上。
小故事：從搖滾樂團的歌，變成另一個領域的橋
1975 年 8 月，〈Walk This Way〉以單曲發行，卻沒有進榜；1976 年 11 月重新發行之後，才在美國 Billboard Hot 100 達到第 10 名，在 Cash Box Top 100 則達到第 7 名。這個榜上最高位出現在 1977 年初。第一次發行並不順利，是第二次機會把它推到了更多人面前。
十年後，製作人瑞克·魯賓（Rick Rubin）正在和饒舌團體 Run-D.M.C. 錄製專輯《Raising Hell》。Run-D.M.C. 在現場演出時，曾經拿這首歌開頭的幾秒鐘循環播放，在上面即興饒舌，卻不知道整首歌長什麼樣。魯賓翻出《Toys in the Attic》，提議乾脆重做這首歌。
兩位饒舌歌手一開始不喜歡這個主意。DMC 回憶，他們當時覺得泰勒 1975 年的唱法聽起來像「鄉下人的胡言亂語」。DJ Jam Master Jay 則比較開放，並且說服兩人，不要模仿泰勒，把歌詞當成自己的東西，用自然的饒舌節奏來唱。
錄音日期是 1986 年 3 月 9 日。魯賓找來泰勒和佩里，重錄他們的部分。現場沒有現成的貝斯，佩里自己錄了貝斯。於是十年前在檀香山舞台上摸出來的那段 riff，在另一間錄音室裡又被同一雙手彈了一遍，只是這一次，站在它旁邊的是兩位饒舌歌手。
這個版本在 1986 年 7 月 4 日發行，單曲版長 3 分 38 秒，專輯版約 5 分 17 秒。單曲在 Billboard Hot 100 最高到第 4 名。《Raising Hell》這張專輯也賣出百萬張，並在 R&B 專輯榜登上冠軍，是第一張做到這件事的饒舌專輯。
這首歌也把史密斯飛船帶回了人們的視線：這次合作之後，樂團在 1987 年推出專輯《Permanent Vacation》。Run-D.M.C. 與史密斯飛船後來還在 2020 年的葛萊美獎典禮上再度合唱這首歌。1986 年的音樂錄影帶由導演 Jon Small 執導，在紐澤西州聯合市的 Park Theater 拍攝。
原版也沒有被取代。《滾石》（Rolling Stone）2008 年的百大吉他歌曲榜，把原版〈Walk This Way〉排在第 34 名；它也在 2019 年進入葛萊美名人堂（Grammy Hall of Fame）。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riff 不一定先有旋律。 這首歌的 riff 先是一種節奏，旋律是後來才補上。練習任何 riff 時，都可以先拿掉音高，只練長短、重音與停頓，看它還成不成立。
- 合奏的重點在咬合，不在加音。 鼓的兩小節前奏、吉他的 riff、貝斯和另一把吉他，各自占一個位置，歌才站得起來。排練時多問自己：我現在有沒有對上鼓？
- 空間也是樂器的一部分。 一條走廊、一道樓梯間的殘響，就讓這首歌有了空氣。錄自己的演奏時，可以試著換一個房間、換一個麥克風的位置，聽聽聲音怎麼跟著改變。
參考資料
- Aerosmith 官方網站，〈The Inside Story of When Run-D.M.C. Met Aerosmith and Changed Music Forever〉，2016：
- Sound On Sound，〈Classic Tracks: Aerosmith “Walk This Way”〉：
- Guitar.com，〈Joe Perry on the origins of Walk This Way〉：
- 維基百科，〈Walk This Way〉：
- Ultimate Classic Rock，〈Run-D.M.C. and Aerosmith, "Walk This Way"〉：
照片：Photographer's Mate 2nd Class Rob Rubio／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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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Walk This Way〉的 riff 是在哪裡想出來的？
史密斯飛船官方網站的口述史，把它放在 1974 年 12 月 15 日、檀香山演出前的試音。佩里試彈一段受 The Meters 影響的 riff，請克雷默用直拍伴奏。
這首歌的吉他是怎麼錄的？
伴奏錄在 Record Plant 十樓的 Studio C，吉他手站在自己的音箱旁、周圍立著隔音屏，每個音箱用三支麥克風收音；獨奏則在 Studio A 錄製。殘響來自錄音室後面的走廊與樓梯間。
〈Walk This Way〉是 1975 年就紅了嗎？
沒有。1975 年 8 月的單曲沒有進榜，1976 年 11 月重新發行之後，才在 Billboard Hot 100 最高到第 10 名。1986 年與 Run-D.M.C. 合作的版本，則在同一張榜上最高到第 4 名。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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