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9 年 8 月,紐約的 A&R Recording 控制室裡。吉米·佩吉(Jimmy Page)和工程師艾迪·克雷默(Eddie Kramer)正在聽一捲帶子,歌曲停下來,主唱羅伯特·普蘭特(Robert Plant)獨自長嘯。兩人同時聽見了:在他開口之前,遠遠有另一個細小的人聲先唱了同一句。 那是一軌沒用的舊人聲,音量旋鈕轉到底還是揮之不去。克雷默看著佩吉,佩吉看著克雷默,兩人的手同時伸向殘響旋鈕,然後一起笑了出來。 這個意外留在了〈Whole Lotta Love〉裡。2014 年,英國廣播電台(BBC Radio 2)的聽眾把這首歌的吉他 riff 選為史上第 1 名。
聆聽原曲:〈Whole Lotta Love〉

泰晤士河上的船屋:一段強到能撐起整首歌的 riff

這段 riff 的起點很安靜。1968 年夏天,佩吉在英格蘭潘伯恩(Pangbourne)的泰晤士河上,待在自己的船屋裡。
他後來回憶,靈感也許來自少年時迷戀的洛卡比里吉他手,那些歌都有很大氣的前奏。可是這段 riff 成形之後,他馬上知道它能做的不只是開場,它夠強,能推動整首歌。
幾週後,樂團為第一張專輯排練時,他在家裡的客廳彈給團員聽,大家當場興奮起來。佩吉形容,那段 riff 讓人上癮,像一樣被禁止的東西。
奇怪的是,它沒有進第一張專輯,而是又放了好幾個月。到了 1969 年 1 月,第一張專輯上市,樂團第一次巡迴美國,佩吉腦中開始浮現一個計畫。他自稱這是一個前衛的總體構想,整首歌的結構他已經聽得見了。
他的想法和當時的唱片市場有關。佩吉和貝斯手約翰·保羅·瓊斯(John Paul Jones)都當過多年錄音室樂手,錄過幾百首單曲,厭倦了那種被壓短的罐頭格式。他又注意到美國的立體聲 FM 電台正在崛起,開始播整張專輯。
於是他打定主意,要把這首歌做成無法剪短的作品,非得用立體聲 FM 播放才聽得懂。1969 年初為第二張專輯排練時,這首歌聽起來足以當開場曲,他決定第一個錄它。
Olympic 的大房間:不收小鼓的錄鼓法

1969 年 4 月,樂團走進倫敦的 Olympic Studios。佩吉在自己的網站上回憶,這次終於不必像第一張專輯那樣,半夜十點、十一點才擠進去錄一兩個小時,因為樂團已經紅了,可以連續預約。
Olympic 有大小兩間錄音室。管理階層把新的十六軌機器裝在小間,想把搖滾樂團吸引過去,大間主要留給古典和電影配樂。大間長六十呎、寬四十呎,天花板高二十八呎,但只有八軌。
佩吉選了大間。他要的是空間,好讓鼓用立體聲收得開闊。
工程師喬治·奇安茲(George Chkiantz)當時還算新手,覺得佩吉的要求超出了 Olympic 的傳統做法,於是想出新方法。他沒有替小鼓架麥克風,因為他認為那會讓鼓的尺寸和空間感縮小。他在鼓組上方八呎高的吊桿上放一支立體聲麥克風,兩側遠處各放一支,讓中鼓更有稜角,再把一支巨大的 AKG D30 麥克風擺在離大鼓約兩呎的地方。
地板也要處理。Olympic 的地板是木頭,鼓一動,震動就傳到其他麥克風。奇安茲把鼓架在離地約一呎半的平台上。
佩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這首歌要成為一幅寬闊的聲音全景,鼓手約翰·博納姆(John Bonham)的每一下都要聽得清楚、感受得到,鼓錄對了,其他東西才疊得上去。
普蘭特一開始在錄音間裡唱,後來移到人聲隔音間。佩吉記得他越唱越有自信,把能給的都給了出來。佩吉說,人聲和他的獨奏都是一種表演,兩個人像在互相競爭。
2014 年的重發版收了一個 4 月 19 日在 Olympic 錄的粗混版本。那一版少了吉他獨奏、副歌的合唱句和中段部分的吉他與特雷門琴,佩吉說他想讓人聽見樂團當時專注打造的基礎有多緊繃。
帶子接著跟著樂團上路。5、6 月的美國巡迴,他們把粗混帶裝進一只大箱子,在洛杉磯和紐約的錄音室之間一路疊錄。
那段吉他:三個音,和一雙會推弦的手

佩吉的 riff 只有三個音,再以高八度的 E 收尾。它聽起來粗厚,幾乎像兩把吉他在彈,秘密在於他同時彈兩條弦,其中一條微微推高,兩個音之間就有了摩擦。
瓊斯在貝斯上用同樣的方法,低八度跟著走。吉他和貝斯綁在一起,整個重量就壓在 E 這個音上。樂譜標示為 E 大調,速度每分鐘約 92 拍。
全曲真正讓人嚇一跳的是中段。節奏突然抽走,只剩博納姆的鈸和打擊樂,還有一團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聲音。
那團聲音的材料很少。佩吉有一次在錄音室裡把玩帶來的特雷門琴,大家把它放進歌曲轉入自由段落的地方。佩吉接著把他的 Les Paul 吉他徹底調鬆,用手拉扯琴弦,發出低沉的吼聲。他說特雷門琴負責高音,吉他負責低音,並開玩笑說這是商業電台不該聽到的邪惡聲音。
他也說過,如果沒有一個自己當製作人的環境,這段很可能做不出來。外面請來的製作人也許會質疑,或認為他只是在製造噪音。
十二個聲道的混音台:八顆旋鈕的編舞
8 月,佩吉把帶子帶到紐約,請來曾替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錄音的克雷默。8 月 29、30 日,兩人連續混音。克雷默回憶,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這首歌。
混音台很原始:只有十二個輸入,靠旋鈕調音量,沒有滑動推子,負責左右定位的旋鈕只有兩個。
正是這兩個定位旋鈕,把佩吉的獨奏從一個喇叭甩到另一個喇叭。到了中段,八個旋鈕管八軌,他們先排練好誰在什麼時候動哪一顆,像編舞一樣,然後一口氣印到母帶上。佩吉還用低頻振盪器去動錄音機,讓整片聲音有節奏地被壓下去又抬起來。克雷默後來形容,他們兩人就是在一張小控制台上飛來飛去,把每顆旋鈕都轉了一遍。
前面提到的那個人聲也是這樣留下來的。克雷默說,普蘭特唱過兩次,唱在兩軌上,他的聲音太有力,就算把不要的那軌關掉,還是聽得見。既然拿不掉,他們就讓它泡在殘響裡,看起來像刻意的安排。佩吉說他從沒聽過這種聲音,愛極了,那個遠方的人聲像一個幽靈,預告接下來要唱的句子。
歌曲開頭也留了一聲咳嗽。克雷默說,他和佩吉都喜歡把小錯誤和即興留在帶子上,那是整個氣氛的一部分。
那把琴和那間房

這首歌的吉他,佩吉自己說得很明白:是一把旭日漸層色的 Les Paul Standard(Sunburst),巡迴到舊金山時向喬·沃爾什(Joe Walsh)買的。他喜歡這把琴多變的音色,連尖銳的高音都拉得出來。中段的怪聲也出自同一把 Les Paul。
其餘的聲音,多半來自空間和手法:大房間、遠距離麥克風、調鬆的琴弦,還有佩吉在一次替米基·莫斯特(Mickie Most)錄音時就用過的反向回音。一件器材也許是起點,整首歌的聲音還是在錄音室裡慢慢做出來的。
怎麼練:先讓兩條弦打架

- 先練一個音的推弦。 找到 riff 收尾的 E,同時彈兩條弦,只推其中一條,慢慢靠近另一條的音高。注意兩個音接近時的「嗡嗡」搖晃,那就是這段 riff 粗厚感的來源。
- riff 彈慢,音量放穩。 用節拍器從每分鐘約 60 拍開始。三個音的力道要平均,收尾的八度要乾脆。到每分鐘 92 拍之前,先確認每次的長短都一樣。
- 和貝斯或錄音對齊。 這段 riff 是吉他和貝斯綁在一起的。可以自己用低音弦錄一軌低八度的版本,再疊上去彈,聽兩者是否成為一個聲音。
- 試試「不算彈吉他」的中段。 把一把便宜的練習琴調鬆,用破音和回音效果,只靠拉扯琴弦和滑動製造聲音。目標是感受怎麼用手控制噪音的高低和長短,不用去抄原版。
- 聽立體聲。 戴耳機聽獨奏和中段,留意聲音怎麼左右移動。錄自己的演奏時,也可以試試把獨奏從一邊搖到另一邊。
小故事:不該存在的單曲

佩吉從一開始就不想把這首歌當單曲。專輯版約五分半,他以為太長,沒辦法剪。美國的 Atlantic 唱片公司為了 AM 電台,還是剪出一個 3 分 12 秒的版本,寄了一張試聽片給他。他說他聽過一次,非常討厭,從此再也沒聽過。
不過這個短版替他們打開了市場。單曲 1969 年 11 月發行,在 Billboard Hot 100 爬到第 4 名,也是樂團在美國僅有的前十名單曲。
英國那邊有另一段插曲。唱片公司的英國分部以為經紀人彼得·格蘭特(Peter Grant)會同意,直接壓了一批單曲,格蘭特立刻要求收回,理由是合約寫明單曲發行權在他手上。那批唱片如今是收藏家追逐的目標。一直到 1997 年,團員才同意在英國發行這首歌的單曲,當時爬到第 21 名。
專輯本身也有一段插曲。母帶工程師羅伯特·路德維格(Robert Ludwig)刻的美國早期版本低音太多、動態太大,唱片公司老闆下令換掉,改成低音較少的版本。原版可以從溝槽末端刻著的「RL」認出來,如今售價不低。
歌曲也走出了搖滾圈。1970 年,大樂隊(CCS)的改編版打進英國前二十名,後來被改成電視節目《Top of the Pops》的主題音樂,英國一整代人就算不聽齊柏林飛船,也都記得這段旋律。1975 年,蒂娜·透納(Tina Turner)也翻唱過。
各種榜單也沒漏掉它:《Q》2005 年的百大吉他歌曲排第 3 名,《滾石》(Rolling Stone)2008 年的百大吉他歌曲排第 11 名。佩吉對《Total Guitar》說,只要有人彈這段 riff,大家臉上就有笑容。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一段 riff 可以撐起一首歌。 三個音加一個八度,配上力道和音色,就夠了。寫歌時別急著加和弦,可以先問這段 riff 自己站不站得住。
- 錄音室也是樂器。 大房間、遠距離麥克風、定位旋鈕都參與了演出。佩吉在錄音前就想好了要怎麼用這些東西,這和練音階一樣是吉他手可以學的事。
- 意外可以留下來。 咳嗽和漏進來的人聲都沒有被抹掉,反而變成記憶點。錄自己的演奏時,別急著把每個小意外修掉,先聽聽它能不能變成特色。
參考資料
- Business Insider(節錄 Marc Myers《Anatomy of a Song》),〈How One of Led Zeppelin's Greatest Hits 'Whole Lotta Love' Was Made〉,2016:
- Louder,〈The tangled story of Led Zeppelin's Whole Lotta Love〉:
- Guitar World,〈Jimmy Page Discusses "Evil Sounds" Heard on New Led Zeppelin Re-Issues〉,2014:
- Jimmy Page 官方網站,〈Led Zeppelin II〉:
- Far Out,〈The 1969 song that made Led Zeppelin unstoppable〉:
- 維基百科,〈Whole Lotta Love〉:
照片:Jim Summaria, http://www.jimsummariaphoto.com//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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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Whole Lotta Love〉的 riff 是在哪裡想出來的?
吉米·佩吉回憶,他在 1968 年夏天,於英格蘭潘伯恩泰晤士河上的船屋想出這段 riff。幾週後,他在排練時彈給團員聽。
中段那些怪聲是怎麼做出來的?
佩吉用特雷門琴負責高音,再把 Les Paul 調鬆、拉扯琴弦做出低沉的吼聲。混音時他和克雷默用定位旋鈕和低頻振盪器,讓聲音左右移動、有節奏地起伏。
普蘭特聲音前面那個遠遠的人聲是特效嗎?
克雷默說那是意外。普蘭特另一次唱的人聲關不乾淨,於是他們加上殘響,讓它聽起來像刻意的安排,佩吉聽了非常喜歡,就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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