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8 年 1 月 21 日,倫敦的錄音室 Olympic Studios。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剛聽過一卷還沒發行的狄倫錄音,沒有排練,也沒有人真正知道這首歌該怎麼錄。他先抱起一把木吉他,開始喊和弦。 這首歌最後花了幾個月、兩個城市和好幾輪疊錄,才成為今天聽到的樣子。更有趣的是,它的原作者後來自己都承認:每次上台唱這首歌,用的是罕醉克斯那一版的方式。
聆聽原曲:〈All Along the Watchtower〉

一首民謠,換了新主人

這首歌的原作是鮑勃·狄倫(Bob Dylan)。狄倫在 1967 年 11 月 6 日於納許維爾的錄音室錄下它,收進專輯《John Wesley Harding》,專輯在同年 12 月 27 日發行。他自己彈木吉他和口琴,製作人是鮑勃·強斯頓(Bob Johnston)。專輯裡的版本,是把當天五個 take 中的第三個和第五個剪接而成。
罕醉克斯怎麼會唱到這首歌?狄倫經紀人的宣傳人員麥可·戈德斯坦(Michael Goldstein),把一卷狄倫尚未發行的錄音帶交給了罕醉克斯。當時在場的工程師安迪·強斯(Andy Johns)回憶,大家是在錄音室裡第一次聽到這些錄音。罕醉克斯本來想錄另一首歌,後來才換成〈All Along the Watchtower〉。
這一版的歌,是以吉米·罕醉克斯體驗 The Jimi Hendrix Experience 的名義發行。團員除了他,還有鼓手米奇·米契爾(Mitch Mitchell)和貝斯手諾爾·雷丁(Noel Redding)。製作掛名的是罕醉克斯和經紀人查斯·錢德勒(Chas Chandler),錄音工程師是艾迪·克雷默(Eddie Kramer)。
倫敦的第一天:二十幾個 take 才站起來

1968 年 1 月 21 日的錄音現場,設備是一台 Helios 控制台,配上 Ampex 四軌錄音機。罕醉克斯的音箱被屏風隔開,用 Neumann U67 麥克風收音;米契爾的鼓架在一個有頂、側面敞開的小隔間裡。
第一層不是電吉他,而是木吉他。罕醉克斯彈六弦木吉他,戴夫·梅森(Dave Mason)彈十二弦木吉他,米契爾打鼓。克雷默說,一開始甚至沒有貝斯。錄音前沒有真正的排練,每一個 take 的演奏都不太一樣。
這首歌的前奏,鼓的節奏是罕醉克斯把拍子「翻過來」,再教米契爾怎麼打。梅森對自己的部分掙扎了一陣子,克雷默估計,整首歌大約花了 27 個 take 才真正開始轉動。罕醉克斯一邊錄,一邊對著梅森喊和弦的轉換。
錄到一半,雷丁離開了錄音室,貝斯由梅森暫代。克雷默後來表示,最後留在成品裡的貝斯是罕醉克斯自己彈的。罕醉克斯的貝斯高頻很少,聲音圓潤。
當天布萊恩·瓊斯(Brian Jones)也到了現場,在紀錄中被列為打擊樂手。
1 月 26 日,克雷默和錢德勒先混出了第一個版本。罕醉克斯並不滿意,他決定把這首歌再往前推。
1997 年發行的《South Saturn Delta》,收錄了一個沒有疊錄的、比較簡約的版本。把它和最後的版本對照著聽,可以清楚聽出:後來那些厚度,都是在紐約一層一層加上去的。
紐約的疊錄:從四軌到十六軌

接下來的幾個月,錄音搬到了紐約。罕醉克斯在 6 月到 8 月之間,於 Record Plant 繼續疊錄吉他。最早的四軌母帶被轉到一台十二軌的一吋錄音機(Scully)上,克雷默說那台機器雜訊很大,用了兩個月左右就不用了;之後母帶又被轉到十六軌的 Ampex。
工程師東尼·邦喬凡尼(Tony Bongiovi)的說法是,在這幾次轉換中,為了騰出軌道,有些早期的疊錄被直接消掉。到了最後,克雷默和罕醉克斯手上有十六軌可以混。
這是一種和今天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每一層聲音都要考慮「值不值得留下來」,不能無限試錯。錢德勒對罕醉克斯一再重錄感到煩躁,在這個階段的紐約離開了專案;專輯《Electric Ladyland》封面上,則寫著「由吉米·罕醉克斯製作並指導」。
這一年的《Electric Ladyland》本身也是一張很特別的唱片。它是體驗樂團唯一完全以立體聲混音的專輯,也是罕醉克斯唯一登上美國榜首的專輯。雷丁當時另外組了團,忙於自己的事,因此罕醉克斯在專輯裡彈了不少貝斯。他對錄音室的大門也很開放,常有朋友進進出出,控制室因此顯得相當混亂,這也是錢德勒最後離開的原因之一。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

這首歌的吉他,不是一段獨奏,而是一整條不斷升高的線。罕醉克斯的版本裡有四段吉他獨奏,主奏吉他與滑音吉他都由他自己演奏。
骨架本身很簡單。狄倫原版的和聲骨架只有三個和弦。罕醉克斯的版本把力氣花在彈法、層次和空間上:木吉他的節奏墊在底下,電吉他一段一段往上疊。
罕醉克斯當時把吉他調低了半音,也就是 Eb 調音,因此歌曲的實際調性是 C 小調。前三段獨奏用的主要是五聲音階與藍調的句子,常常從根音推到小三度,也有從根音推一個全音的推弦,並且很重視 vibrato。
學者艾賓·扎克(Albin Zak)的分析,把罕醉克斯改寫的做法歸納成三種:把原曲關鍵的音樂動作加強;加入與狄倫五聲音階不協和的音高;再沿著原曲一問一答的結構,拉出一條長長的旋律線。這個版本用鈸、鈴鼓、貝斯和大鼓,把整個頻率範圍填得很滿,因此比狄倫原版的簡約更顯動盪。有作者形容,罕醉克斯用錄音室的聲音營造出風暴般的不安感。
聲音怎麼收、怎麼混

這首歌的收音方式,留下了很具體的紀錄。罕醉克斯的音箱以 Neumann U67 收音,鼓用 U67 和 AKG C12 收音。壓縮、等化和殘響,是在錄音當下就加進去,不留到事後。
罕醉克斯的人聲,是在 Record Plant 錄的。克雷默用一支 Beyer M160 麥克風,讓他站在三面屏風後面唱。他還會在某些獨奏中,用人聲和吉他的旋律同音哼唱。
混音是克雷默和罕醉克斯一起完成的。克雷默說,他們追求的是一個有商業感的聲音,所以大量使用了壓縮、等化與殘響。他特別提到的例子,是落在反拍上的殘響:每一拍的空隙裡,都有一小片回聲在飄。
想模仿這首歌的味道,與其追著某一種型號,不如先把注意力放在層次、殘響和演奏的力道上。
怎麼練:用「層」去理解

- 先分別聽兩個版本。 把狄倫的原版和罕醉克斯的版本各聽一遍,最好戴上耳機,注意每個版本裡有幾件樂器、各自站在哪裡。每次只回答一個問題:這一版的力氣放在哪裡?原版放在歌詞與口琴,罕醉克斯版放在吉他的層次上。
- 只練節奏吉他那一層。 把電吉他的獨奏先放一邊,只彈出歌的骨架,維持穩定的力道與節拍。這一層越穩,後面的獨奏才有地方落腳。
- 把推弦練成音準的訓練。 選一個根音,慢慢推到小三度,再練推一個全音。每次推完都用耳朵確認,是不是真的到了那個音,再加上 vibrato。
- 四段獨奏,各取一個性格。 不要一次練完整首。每次只挑一段,問自己它是在「問問題」還是「回答問題」,再用自己的話複述一遍。
- 自己錄兩層。 先錄一層穩定的節奏,再錄一層簡單的主奏。放回來聽,試著找出主奏哪裡搶了節奏的位置,把它刪掉。
小故事:作者聽完,也跟著改了唱法

1968 年 9 月 2 日,這首歌在美國以單曲發行,背面是〈Burning of the Midnight Lamp〉,比專輯早了一個多月;英國版在 10 月 18 日發行,背面換成〈Long Hot Summer Night〉。成品長度約四分鐘出頭,卻是前後橫跨半年才完成的結果。
它在美國 Billboard Hot 100 最高到第 20 名,是罕醉克斯在美國排名最高的單曲;在英國則進到第 5 名,也是第一張進入英國前五名的純立體聲單曲。專輯《Electric Ladyland》則在 1968 年 10 月 16 日於美國上市,在 Billboard 專輯榜登上冠軍。
《Melody Maker》當年對整張專輯的評價好壞參半,卻把這首歌稱作傑作。
狄倫自己的反應,後來被不斷引用。他在 1985 年《Biograph》專輯附冊裡說,自己從罕醉克斯過世之後,就是照他的方式在唱這首歌。1995 年的訪談中,他又說罕醉克斯的版本讓他「壓倒性地」折服,也說自己從那之後,就是把罕醉克斯的版本當成自由發揮的依據。
這不是客套話。狄倫第一次現場演唱這首歌,是在 1974 年 1 月 3 日與樂隊合唱團(The Band)合作的巡迴首場,地點在芝加哥。有人形容那一版是「罕醉克斯化」的。到 2018 年 11 月,狄倫官方網站上登記的演出已有 2,268 次。
這首歌也一再被榮耀:2001 年進入葛萊美名人堂(Grammy Hall of Fame),《吉他世界》(Guitar World)百大吉他獨奏榜把罕醉克斯在這首歌的獨奏排在第 5 名,《Total Guitar》在 2000 年則選它為史上最佳翻唱。後來比較受矚目的現場版本之一,是收錄在《Blue Wild Angel》的懷特島音樂節演出。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翻唱不是複製,是重新決定重心。 狄倫的歌,重心在字句;罕醉克斯的歌,重心在聲音的層次。改編別人的歌之前,先問自己:我想把力氣放在哪裡?
- 簡單的骨架,才有空間。 狄倫原版的和聲骨架很精簡,反而讓每一層疊錄都有位置。寫作或編曲時,不妨先把骨架留得越乾淨越好。
- 一次不滿意,可以重來。 1 月的第一版混音後,罕醉克斯不滿意,花了好幾個月重做。你的演奏如果覺得還不夠,不必急著放出去;多聽幾天、多錄幾層,常常會發現真正想要的聲音在哪裡。想看這首歌的另一面,可以找罕醉克斯在懷特島音樂節的現場版本來對照聽。
參考資料
- 維基百科,〈All Along the Watchtower〉:
- 維基百科,〈Electric Ladyland〉:
- Sound On Sound,〈Classic Tracks: Jimi Hendrix Experience “All Along The Watchtower”〉,2005:
- Bonedo,〈Die besten Gitarren-Soli – Jimi Hendrix – All along the Watchtower – Workshop〉:
- American Songwriter,〈On This Day in 1968, This Guitar God Recorded Arguably the Greatest Cover Song of All Time〉:
- Born to Listen,〈Jimi Hendrix – All Along The Watchtower – The Best Dylan Covers〉,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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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grapher: Ary Groeneveld (?) ; Auteursrechthouder: Gemeente Rotterdam (Stads/CC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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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All Along the Watchtower〉是罕醉克斯寫的嗎?
不是。原作者是鮑勃·狄倫,1967 年 11 月在納許維爾錄音,收進《John Wesley Harding》。罕醉克斯的版本是改編與重新錄製,後來變得比原版更常被當成標準版本。
這首歌是一次錄完的嗎?
不是。1968 年 1 月在倫敦 Olympic Studios 開始錄,克雷默說花了大約 27 個 take 才讓歌曲啟動;6 月到 8 月又在紐約 Record Plant 疊錄吉他,最後混音時有十六軌。
這首歌的聲音是怎麼收、怎麼混的?
罕醉克斯的音箱以 Neumann U67 收音,鼓用 U67 和 AKG C12,人聲用 Beyer M160。壓縮、等化和殘響在錄音當下就加進去,混音由克雷默和罕醉克斯一起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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