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 年的倫敦，有一首慢吞吞的藍調試聽帶，作者自己也覺得太輕，另一位經紀人聽不懂它好在哪裡。只有一個人一直不放手，他花了兩個月才說動全團去錄。 那年 10 月 13 日，這首歌在 IBC 錄音室定稿，結尾是崩塌般的鼓聲和尖叫的吉他回授。誰人樂團 The Who的〈My Generation〉衝上英國榜第 2 名，到今天還被當成年輕人對抗世界的一聲吼叫。
聆聽原曲：〈My Generation〉
這首歌怎麼誕生：一首太輕的慢藍調
吉他手彼得·湯森（Pete Townshend）寫這首歌時，大約二十歲。誰人樂團已經出過兩支單曲，包括〈I Can't Explain〉，正在準備第三支。
他寫歌的念頭從時代而來。多年後他在電台解釋：他覺得應該在經歷二戰的那一代，和戰爭末期才出生的這一代之間，畫一條線。那一輩人犧牲了很多，卻給不出任何指引，只期待年輕人閉上嘴、好好享受和平。
音樂的起點很安靜。湯森說過，靈感有一部分來自莫斯·艾利森（Mose Allison）的〈Young Man Blues〉。這首歌的第一個樣子，是吉米·里德（Jimmy Reed）那種樸素的藍調。
共同經紀人克里斯·史坦普（Chris Stamp）聽了卻很興奮。這讓湯森吃了一驚，他覺得這首歌太輕，另一位經紀人基特·蘭伯特（Kit Lambert）同樣聽不懂史坦普在激動什麼。
史坦普沒有放棄。他後來說，自己花了至少兩個月，才說服主唱羅傑·達爾屈（Roger Daltrey）和其他人把它錄下來。
湯森再錄了一卷試聽帶，歌的形狀才慢慢出來。他的試聽帶後來附在 1982 年出版的樂團傳記裡，以軟式唱片的形式和讀者見面。
他能這樣反覆琢磨，也因為有自己的錄音設備。他 1963 年就在家裡搭了第一間小錄音室，手邊有什麼琴就用什麼琴，只求配合正在寫的歌。
在這條路上，他的參考是兩首更吵的歌：奇想合唱團（The Kinks）的〈You Really Got Me〉和滾石合唱團的〈Satisfaction〉。結構要簡單到不能再簡單，情緒要衝到最滿。
他 1965 年告訴《Melody Maker》，自己的這首單曲是針對中年人、老闆階級和年輕夫妻。那時英國戰後出生的一大群孩子正好長大，年輕人第一次成了街上最多數的人。
錄音現場：第四次才算數
正式版本之前，這首歌已經錄過好幾次。8 月，樂團先在 City of London Studios 試了一次。湯森形容那裡又小、設備又差，蘭伯特還在那邊練習怎麼當製作人。接下來兩個月，又在 Marquee Sound Studios 和 Lansdowne 各錄了一個版本。
10 月 13 日，他們走進倫敦波特蘭廣場（Portland Place）的 IBC 錄音室。製作人是美國人謝爾·塔爾米（Shel Talmy），他也製作過〈You Really Got Me〉，錄音工程師是葛林·瓊斯（Glyn Johns）。
塔爾米的做法很實際。當時錄音室很貴，在裡面待太久會被當成差勁的樂團，所以他要求每首歌先排練好，進棚前就知道會拿到什麼。身為獨立製作人，他對錄音室裡的事有很大的決定權。過去他會為了確保拿到熱門歌，找錄音樂手來補，例如在〈I Can't Explain〉請和聲團體來唱背景。
湯森記得那段時間的分工：蘭伯特替歌把關，砍掉弱的段落，也教達爾屈怎麼唱；塔爾米負責聲音。湯森自己大多只有在回放時才進得了控制室。
他也願意讓樂團用俱樂部裡的音量演奏，這在當時的大公司錄音室很少見。鼓手基斯·穆恩（Keith Moon）的鼓組架了十二支麥克風，塔爾米請他別打到麥克風，穆恩的鼓棒常常只差一兩公釐，卻真的一次也沒碰到。
主歌裡達爾屈唱一句，湯森和貝斯手約翰·恩特威斯爾（John Entwistle）用和聲回一句，一問一答，像一群人在街角喊話。
錄完時塔爾米心裡有數。他後來回憶，開始做那段結巴般的唱法時，他就知道這會是冠軍歌，一夥人離開時都飄飄然。瓊斯則說，那天他感覺到規矩正在改變：貝斯獨奏、結巴的人聲、回授，還有這首歌本身。
BBC 一開始不肯播，怕冒犯有口吃的人，後來歌越來越紅，才改變決定。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兩個和弦，一路往上爬
湯森的吉他分成兩層：一層是基本軌，一層是後來疊上去的，回授也在這一層。
和聲其實很簡單，骨架就是兩個和弦，一起往上移。厲害的是換調：歌從 G 開始，升到 A，再到降 B，最後到 C，每換一次，緊張感就高一階。這招和〈You Really Got Me〉很像。
這裡有一個彈琴的人會在意的細節：湯森的吉他整把調低了全音。
中段的主角卻不是吉他。恩特威斯爾在這裡彈了一段貝斯獨奏，放在當年的流行單曲裡相當罕見，吉他和貝斯在這段來回交棒，就像主歌裡的一問一答。
結尾才是湯森真正的舞台。歌沒有乾淨地落回主音，而是在穆恩將近一分鐘的鼓聲裡，碎成一陣一陣的回授。塔爾米說，這段回授是事先計畫好的，只是用真空管器材錄下來很不容易。他用三支麥克風，專門收牆面彈回來的迴響。
回授在現場早已是湯森的招牌。他說，半空心的琴身，加上面前一整排喇叭直接灌進琴裡，讓他能練出帶著音高的回授。
1964 年在倫敦 Railway Hotel，他為了追求噪音把琴往音箱上撞，舞台高、天花板低，琴頭穿進了天花板。台下認識的朋友笑翻，他氣得把琴砸爛。後來砸琴成了舞台上的固定節目。樂團第一次到紐約時一天演四場，他手上只有一把琴，只好砸了再黏、黏了再砸。
錄音用的琴與器材：斷了又斷的貝斯弦
湯森 1962 年底從一把構造簡單的單拾音器電吉他起步，後來又接手達爾屈留下的一把 Epiphone。達爾屈當時從主奏吉他手改當主唱，琴就傳給了他。可是他說，那把琴其實不錯，他卻一直到拿到下面這把才真正滿意。
結尾的回授出自湯森的吉他（Rickenbacker）。他 1964 年才拿到第一把，不久又買了十二弦的頂級款，舞台上陸續砸掉好幾把。他說，這些琴在當時非常昂貴，砸琴是真正付出代價的事。他在《Premier Guitar》的訪談裡說，早期 Marshall 音箱的聲音，正是配合這種琴輸出很低、又薄又亮的音色發展出來的。他要的是史提夫·克羅珀（Steve Cropper）的聲音，只是要非常大聲。
他說自己的第一招是同時用兩台音箱，第二招是請吉姆·馬歇爾（Jim Marshall）把音箱做得更大聲。他愛的是兩台芬達音箱分接同一訊號的聲音，後來才把這股音量感帶到更大的音箱牆上。
貝斯那邊的故事更曲折。恩特威斯爾原本想用一把貝斯（Danelectro），可是那種細弦少見又容易斷。錄到後來備用弦用完，他只好改拿 Fender Jazz Bass，換上卷弦（La Bella），透過五十瓦音箱彈奏。
換了琴，原本的獨奏彈不出來，只能簡化放慢。意外的是，唱片上留下的就是這個簡化版，那股又響又硬的聲音照樣震得收音機發抖。
怎麼練：把換調和回授分開對付
- 先練兩個和弦的往返。 用強力和弦在一個把位來回，下刷為主，手臂放鬆。節奏穩了，再加上重音與停頓。
- 把四個調接起來。 把同樣的形狀依序移到 G、A、降 B、C，每段彈滿再換。重點是換調前一拍不要慌，也不要提前推進。
- 試試調低全音。 把六條弦都調低全音，彈同樣的把位，聽聽低音和手感的變化。
- 在小音量下找回授。 把音量開到還能忍受的程度，站到音箱前，慢慢調整距離與角度，讓某個音開始自己持續。先學會控制它何時開始、何時停。
- 和貝斯或鼓手一起彈結尾。 回授要在節奏垮掉的氣氛裡才有效果。練習先把歌收住，再放手製造噪音，最後約好一個訊號一起結束。
小故事：從三分鐘單曲，到十五分鐘的舞台大戲
單曲 1965 年 10 月 29 日在英國發行，衝到第 2 名，在澳洲也是第 2 名、加拿大第 3 名，在美國只到 Billboard Hot 100 第 74 名。同名專輯 12 月跟著上市，英國榜第 5 名。專輯大半是原本舞台上翻唱的節奏藍調，10 月起才改錄湯森的新歌取代其中幾首。樂團後來嫌它趕工，沒有抓到舞台上的樣子；它還是入選了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國家錄音名冊。
湯森後來對這首歌的說法也一直在變。他 1985 年告訴《滾石》（Rolling Stone），它講的其實是想在社會裡找到一個位置。1989 年他又在電視上說，寫歌詞時心裡想的「老」，指的是「非常有錢」。
舞台上，它一直長大。1970 年的《Live at Leeds》是最有名的例子，現場版本可以拉到將近十五分鐘，變成組曲與即興，1969 到 1970 年的演出裡還穿插了《Tommy》的片段。
樂團也拿它開過玩笑。1966 年《Ready Steady Who》EP 上的重錄版刪得很短，結尾不用回授，改成亂哄哄的〈Land of Hope and Glory〉。
砸琴的日子早就過去了。湯森 2019 年對 BBC 說，那是年輕時的一種表達。
後來的評價一路累積：《滾石》2004 年的五百大歌曲排在第 11 名，2021 年的新版排在第 232 名；它也進了葛萊美名人堂（Grammy Hall of Fame），以及搖滾名人堂的五百首形塑搖滾樂的歌曲。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簡單的和聲，靠換調也能往上推。 兩個和弦撐不起一首歌嗎？這首歌用不斷升高的調性回答了。寫歌卡住時，試著在副歌後整段升高一個調。
- 噪音也可以設計。 回授是塔爾米預先想好的。你想製造失控的感覺，事前的規劃反而要更清楚。
- 器材出狀況時，要留一條後路。 恩特威斯爾的弦斷光了，換琴簡化後反而錄下定稿。錄音和演出前多準備一套，也要願意接受計畫之外的結果。
參考資料
- Ultimate Classic Rock，〈How the Who Created the Era-Defining 'My Generation'〉：
- OUPblog，〈The Who and "My Generation," November 1965〉，2010：
- Premier Guitar（thewho.net 轉載），〈Pete Townshend interview〉，2010：
- Guitar World，〈Pete Townshend's guitar-smashing origin story〉：
- Radio X，〈Pete Townshend on the real inspiration behind My Generation〉：
- Skidmore College，〈Notes and Quotes: "My Generation"〉：
- Produce Like A Pro，〈"My Generation": The Song that Defined Rock's Defiant Spirit〉：
- 維基百科，〈My Generation〉：
照片：Center of the Universe／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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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My Generation〉是誰寫的？在哪裡錄的？
彼得·湯森作詞作曲，製作人是謝爾·塔爾米，工程師是葛林·瓊斯。定稿於 1965 年 10 月 13 日在倫敦 IBC 錄音室錄成。
這首歌的貝斯獨奏用什麼琴？
約翰·恩特威斯爾原本用 Danelectro 貝斯，弦一直斷，備用弦用完後改用芬達 Jazz Bass 配卷弦，獨奏也因此簡化。
這首歌是怎麼換調的？
歌從 G 開始，依序升到 A、降 B，最後到 C。湯森錄音時把吉他整把調低全音，用兩個和弦的骨架一路往上推。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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