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奧比森（Roy Orbison）和寫歌夥伴坐在自家廚房的桌子邊。妻子從樓上輕快地走下來，說要出門買東西，跟他要點錢。 沒過多久，一句玩笑變成一段旋律。一個半小時後，歌寫完了。不久，三位納許維爾（Nashville）的錄音樂手把開頭幾個音一把接一把疊上去，那段 riff 成了搖滾樂裡一響就有人認得的吉他句子。
聆聽原曲：〈Oh, Pretty Woman〉
這首歌怎麼誕生：她還沒回家，歌就寫好了
奧比森當時已經是全世界最受歡迎的歌手之一，招牌是黑衣、墨鏡，和一首接一首傷心的抒情歌。工程師比爾·波特（Bill Porter）記得，〈Only the Lonely〉那種輕聲的和聲，正是他的註冊商標。喬治·哈里森也形容過，他的嗓音來自另一個星球。
他的搭檔比爾·迪斯（Bill Dees）從 1962 年起就和他一起工作，1964 年兩人才合寫過〈It's Over〉，在英國拿到冠軍。
迪斯 2011 年向《Total Guitar》回憶了那一天。妻子克勞黛特（Claudette）走下樓，開口要錢，奧比森問她要做什麼，她說要去商店。兩人走到十幾呎外，低聲親暱地說了一會兒話。
奧比森回到桌邊時，迪斯已經抱著吉他站起來，開玩笑地唱：漂亮的女人不需要錢。奧比森馬上接了一句，那正是後來這首歌的開頭。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個半小時就寫完了，克勞黛特還沒回到家。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一早上，他們把這個版本彈給 Monument 唱片的老闆佛瑞德·福斯特（Fred Foster）聽。福斯特覺得歌需要一個圓滿的結局。於是兩人補上後段，讓歌裡那位路過的女人回頭。一首單相思的歌，就這樣有了好結果。
奧比森過去的招牌是抒情歌，這首卻是快節奏、帶著笑的歌。迪斯後來回憶整件事有多快：這個星期五寫，下個星期五錄，再下個星期五就上市了。
錄音現場：超過三小時也沒人想走
錄音日期是 1964 年 8 月 1 日，地點在福斯特位於納許維爾的錄音室，由福斯特製作，波特擔任錄音工程師。波特後來說，奧比森最大的一首歌就是在那裡錄的。
陣容有貝斯、鋼琴、兩位鼓手、兩位薩克斯風手，以及三位電吉他手，迪斯也在場唱和聲。三位吉他手是韋恩·摩斯（Wayne Moss）、比利·桑福德（Billy Sanford）和傑瑞·甘迺迪（Jerry Kennedy）。鋼琴是佛洛伊德·克拉瑪（Floyd Cramer），薩克斯風是布茲·倫道夫（Boots Randolph）和查理·麥考伊（Charlie McCoy），鼓是巴迪·哈曼（Buddy Harman）和保羅·蓋瑞森（Paul Garrison）。
奧比森自己抱著一把十二弦木吉他（Epiphone Bard），麥克風架在旁邊。福斯特回憶，那天他要的是電吉他的聲音，不是十二弦。摩斯也說，最後的成品裡聽不太到那把琴。
那個年代的納許維爾，一次錄音的上限是三小時，超過就要付加班費，工會管得很嚴。這一首單獨就花了差不多三小時，以當時的標準來看很久，B 面〈Yo Te Amo Maria〉另外又用了半小時。
樂手們沒有半點怨言。摩斯回憶，那對一首歌來說是特別長的時間，可是福斯特、奧比森和所有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會是一首大歌，情願慢慢磨。他說棚裡每個人都亮了起來，那股推進的節奏，聽起來就像鈔票的聲音。
磨的是編曲。他們把幾個小節改成二四拍，好讓奧比森「喘口氣」，也把吉他 riff 拉長。
奧比森還覺得少了點什麼。樂手彈那段吉他時，他總想說點什麼。迪斯提醒他，平常看到漂亮女生不是都會脫口說那個感嘆詞嗎？於是，歌裡多了那一聲感嘆。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幾個音，加一把，再加一把
riff 的起點在桑福德身上。桑福德來自路易斯安那州的什里夫波特（Shreveport），十八歲就進了廣播節目的駐台樂團，1964 年他到納許維爾的第一天，就被找進奧比森的樂團 The Candy Men。他回憶，那段開場是他和奧比森在後台休息室互相丟樂句丟出來的。
進了錄音室，大家繼續圍著它改。摩斯回憶，它本來只有短短五個音，後來他們在尾巴再加了幾個音，才成了唱片上聽到的樣子。
真正的妙招是疊加。福斯特回憶，正式跑一遍的時候，甘迺迪提議：開頭先讓一把吉他彈，重複時加一把，再重複時再加一把。
摩斯把這件事說得更清楚：從頭到尾只有一個聲部，一個人彈完，另一個人加入，一把一把往上加。歌的力量不靠複雜的和聲，靠的是人數。
這段音樂從 A 大調出發。中段和聲轉了個彎，暫時走到 C 大調與 A 小調的色彩，再回到 A 大調。靠近結尾處有一段停頓，樂器幾乎全部退開，只剩鼓和人聲，整首歌在這裡屏住呼吸。
摩斯還記得橋段裡有人彈了顫音，只是想不起是誰。他自己只等著那段吉他出現，出現時就彈。
錄音用的琴與器材：三種不一樣的吉他
摩斯彈的是 Fender Jazzmaster，接吉布森（Gibson）音箱，他替奧比森錄音時通常都這樣配。甘迺迪用一把紅色的吉布森。桑福德彈什麼琴，摩斯已經不記得，只說組合起來聲音很好。
重點在於三種音色疊在同一個音上。三個人的撥弦不可能完全同時，琴也不一樣，於是同一段 riff 越疊越厚，這是單把吉他做不到的。
工程師波特談到奧比森的錄音時說過，他的歌大部分經過編排，節奏樂手則留有隨機應變的空間。〈Oh, Pretty Woman〉的吉他正是這樣一邊跑、一邊長出來的。
波特也特別佩服 Monument 錄奧比森的觀念。他舉〈Running Scared〉為例，那首歌的音量起伏有大約 25 分貝，當時的單曲能有 3 分貝就算不錯了。這家公司敢冒險讓歌有呼吸，到了〈Oh, Pretty Woman〉，同樣的耐心用在吉他上：先讓一把琴單獨亮相，留出空間，再一把一把補滿。
這也提醒彈琴的人，音色不是只靠器材。一把 Jazzmaster、一把紅色吉布森，加上一位來自路易斯安那的樂手，彼此的差異就是這段 riff 厚度的來源。
怎麼練：一個人也能疊三把吉他
- 先把 riff 彈得像在走路。 用標準調弦，慢速彈，每個音的長度要一樣，撥弦力道也要平均。八分音符的律動要穩，先別急著加速。
- 把開頭和後面的尾巴分開練。 先練開頭那短短一句，再把尾巴接上，注意兩段之間不要停頓。
- 用錄音軟體模仿疊加。 錄一軌只彈一次，第二軌在重複時加入，第三軌再晚一次加入。每一軌換一個拾音器位置，聽聽音色變厚的過程。
- 練和弦換調的那個彎。 歌的主要和弦從 A、升 F 小、D、E 開始，中段會走到 D 小、G、C、A 小。把這兩組分開彈熟，感覺聲音忽然變暗再變亮的地方。
- 和朋友一起對拍。 如果有夥伴，兩人彈同一句，聽聽誰搶拍、誰拖拍，把差距越縮越小。這段的魅力來自幾個人對得準。
小故事：一段會哼的吉他，從 1964 年走到今天
單曲 1964 年 8 月上市，長度兩分五十八秒。《Billboard》和《Cash Box》當時都稱讚它的節奏適合跳舞。9 月 26 日起它在 Billboard Hot 100 蟬聯三週冠軍，英國榜也是三週冠軍。Billboard 當年的年終榜把它排在第 4 名。那年 10 月，它拿到美國唱片業協會的金唱片認證，銷量後來累計達到七百萬張。法國歌手希薇·瓦丹（Sylvie Vartan）很快也唱了法文版。
10 月 19 日，它的宣傳影片在倫敦 Derry and Toms 百貨的屋頂花園拍攝，由史丹利·多夫曼（Stanley Dorfman）執導，給《Top of the Pops》使用。
這也是奧比森繼〈Running Scared〉之後，最後一次在美國拿到冠軍。那時英國樂團正要大舉登陸，美國榜的風向很快就變了。可是歌沒有離開。1982 年，范·海倫（Van Halen）把它翻成硬式搖滾版，由泰德·坦普曼（Ted Templeman）製作，衝到 Billboard Hot 100 第 12 名。這支單曲的成績，還讓華納唱片要求他們趕出一整張專輯《Diver Down》。
1990 年的電影《麻雀變鳳凰》（Pretty Woman）直接用了它的名字。1988 年，奧比森在《A Black and White Night》重唱這首歌，台上有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邦妮·瑞特（Bonnie Raitt）和吉他手詹姆斯·波頓（James Burton），那一晚的版本拉長到六分鐘。這個現場版本讓他在過世後，於 1991 年獲頒葛萊美獎最佳流行男歌手。
後來的榮譽也接連而來：1999 年進入葛萊美名人堂（Grammy Hall of Fame），2008 年入選美國國會圖書館的國家錄音名冊，《滾石》（Rolling Stone）2004 年的五百大歌曲排在第 224 名，搖滾名人堂也把它列入五百首形塑搖滾樂的歌曲。
那段吉他的主人也一直彈下去。桑福德後來離開巡迴，轉當錄音樂手，在納許維爾的錄音室待了五十多年。
當《Total Guitar》問摩斯，為什麼這段 riff 能被一代一代的人彈下去，他沒有猶豫：一口氣彈一大串又快又複雜的音，還不如彈一段走在路上會哼、會吹口哨的東西。它不斷重複，很容易讓人產生共鳴，就是這麼簡單。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簡單的句子，也能撐起整首歌。 這段 riff 只有幾個音，卻比很多複雜的獨奏更多人記得。寫 riff 時先問自己：別人走在路上哼得出來嗎？
- 合奏的厚度可以靠疊加。 同一句話讓不同的琴一起說，效果就不同。錄音時，試著用不同吉他或不同拾音器重複同一段。
- 好編排值得多花時間。 把幾個小節改成二四拍、把 riff 拉長，這些決定幾乎用掉一次錄音的全部時間，換來的是聽了幾十年也不膩的版本。
參考資料
- MusicRadar，〈"It was an exceptionally long time to spend on one song" – the co-writer and guitarist on Roy Orbison's Oh, Pretty Woman tell the story of a classic song〉：
- Sweetwater inSync，〈Remembering Roy Orbison〉：
- Country Music Hall of Fame and Museum，〈Billy Sanford • Nashville Cats, 2012〉，2012：
- AnalogPlanet，〈Recording Elvis and Roy With Legendary Studio Wiz Bill Porter-Part 2〉：
- Jon MacLennan，〈Roy Orbison – "Pretty Woman" Chords & Guitar Lesson〉：
- 維基百科，〈Oh, Pretty Woman〉：
照片：Jack de Nijs for Anefo／CC BY 4.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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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Oh, Pretty Woman〉開頭的吉他是誰彈的？
開場 riff 由比利·桑福德彈出，韋恩·摩斯和傑瑞·甘迺迪隨後加入，三把吉他彈同一個聲部，一層一層把聲音推厚。奧比森自己也在場彈十二弦木吉他。
這首歌是怎麼寫出來的？
奧比森和比爾·迪斯坐在廚房桌邊，奧比森的妻子下樓要錢出門，迪斯順口開了一句玩笑並唱了出來。兩人接著寫，一個半小時就完成，後段的圓滿結局是製作人福斯特建議加上的。
這首歌是什麼調？
主要在 A 大調，中段暫時轉到 C 大調與 A 小調的色彩，之後再回到 A 大調。用標準調弦就能彈，不需要特殊調弦。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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