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吉他手剛被趕出公寓，理由是彈得太大聲。他要錄一卷試聽帶，只好把吉他轉到最小，幾乎用氣音唱，小聲到吉他聽起來像斑鳩琴。 那卷帶子裡的歌叫〈Born to Be Wild〉。後來它在一間舊餐廳改成的錄音室裡，被一群年輕人開到最大聲，衝上美國榜第 2 名，又跟著一部電影騎上公路，從此和機車分不開。
聆聽原曲：〈Born to Be Wild〉
一部二手車，一卷差點被狗吃掉的帶子
寫歌的人叫馬斯·邦費爾（Mars Bonfire），本名丹尼斯·艾德蒙頓（Dennis Edmonton），原本是多倫多樂團 The Sparrows 的吉他手，兄弟傑瑞·艾德蒙頓（Jerry Edmonton）在團裡打鼓。樂團到了美國西岸，一直紅不起來。他決定離團專心寫歌，也替自己換了這個讓人忘不掉的名字。
他存夠了錢，買下一部二手的福特（Ford Falcon），常常開著它往洛杉磯周圍的山裡和沙漠跑。一輛中型家庭房車，車窗全開，就是這首歌的起點。他很快抓到基本的吉他 riff，歌詞則照著一趟出門的順序，一段一段往下寫。
有一天他開在雷雨裡，學校教過的元素週期表閃進腦中，「重金屬（heavy metal）」這個詞就這樣進了歌詞。
邦費爾心裡想的是一首民謠。他拿著歌跑了三、四家音樂出版社，沒有人感興趣。
轉機來自家裡。傑瑞打電話給他，說舊團員要重新組團，正在缺歌。這時才有開頭那卷氣音錄下的帶子。
他把卡帶送到傑瑞家，沒有人在，就從門上的投信口丟進去。傑瑞養的大丹狗立刻又叫又抓。邦費爾跑去找主唱約翰·凱（John Kay），說那隻狗大概把帶子吃了。
帶子沒事。凱後來回憶，試聽帶的聲音很單薄，可是大家覺得這首歌可以弄出點名堂。
凱自己的路也不尋常。他二戰期間生在德國，父親死於戰場，1958 年全家移民加拿大，英文有一部分是聽唱片學的。他說，一首講自由的歌，對他特別有分量。
從一間嫌太吵的錄音室，搬到一間舊餐廳
新樂團在車庫裡排練。接替邦費爾的是麥可·莫納克（Michael Monarch），十幾歲，才彈了兩年左右的吉他。他在日落大道（Sunset Strip）的小俱樂部看過這群人演出，尤其喜歡風琴手的聲音。貝斯手拉許頓·莫爾夫（Rushton Moreve）也一樣年輕，兩人替這個樂團帶來一股野氣。
歌的速度被加快，民謠的影子不見了。這時隔壁搬來一位新鄰居：唱片公司的加百列·梅克勒（Gabriel Mekler）。他聽見車庫裡傳出來的聲音，後來替他們製作，也替他們談成了唱片合約。樂團改名 Steppenwolf，取自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的小說。
第一次進錄音室並不順利。他們在 United Western 開工，工程師一直要他們把音量轉小。凱說他們就是想大聲彈，可是錄出來的聲音太乖，團員聽了很沮喪。
凱向朋友摩根·卡維特（Morgan Cavett）訴苦，對方放了一卷自己錄的試聽帶給他聽，聲音好得出奇。那卷帶子來自 American Recording，兩個人把一間倒閉的餐廳改成錄音室，連控制台都是自己做的。
梅克勒和傑瑞過去看了一趟，回來就說：搬吧。
錄音室主人理查·波多勒（Richard Podolor）和工程師比爾·庫柏（Bill Cooper）自己都會彈琴，懂得搖滾樂手要在很大的音量裡才彈得舒服。波多勒說，他們的原則是回放時要跟舞台上一樣大。音箱開到 10，他們覺得很好。
開工那天，樂團架好器材，錄完第一軌，走進控制室聽回放。不到一分鐘，所有人都喊了起來：對，就是這個聲音。
接下來的速度很驚人。第一天錄完七軌，第二天再錄四軌，第三天凱一口氣唱完十一首的人聲，第四天波多勒和庫柏把整張專輯混完。
波多勒鼓勵凱把嗓子放粗。他說凱其實能唱出很美的音色，可是那幾天要的是砂礫感，那把帶著毛邊的嗓音，正好和樂器混在一起。
那時沒有人想到會出大歌。凱回憶，錄音時〈Born to Be Wild〉得到的反應，跟其他歌差不多。
那段 riff：圍著一個 E 和弦打轉
這首歌的開場 riff 建立在 E 和弦上，靠切分節奏往前推，歌裡有些地方幾乎就停在這個和弦上，再往 G、A 走。
它好聽的地方在於簡單。和弦沒有幾個，彈的人只要把重音和空隙抓準，整個樂團就會跟著往前衝。
真正把它變成硬式搖滾的，是音量和音色。邦費爾談到莫納克時只說，這個接替他的年輕人彈得恰到好處。莫納克自己回憶，他把音箱上所有旋鈕都轉到 10，波多勒和庫柏請他轉小一點，因為失真太重。他說自己大概沒有照做。後來兩位工程師也發現，那把破音的吉他和風琴混在一起，聽起來反而很有味道。
歌裡那段獨奏也是莫納克彈的。一個才彈兩年琴的年輕人，就這樣留下了這首歌的招牌之一。
吉他與風琴黏在一起，是這首歌的聲音祕密。兩者都帶著毛邊，分不太清楚誰是誰，只覺得前方有一道很厚的牆。
庫柏記得他對這個樂團的印象：每個人都替整體的聲音出了一份力，靠的不是炫技。他和波多勒只是再加上一點東西。
錄音用的琴與器材：裂開的喇叭與偷偷加進去的破音
莫納克用的是一把 Fender Esquire，接一台 Fender Concert 音箱。他形容這台音箱有四顆十吋喇叭，棕色外皮，白色圓旋鈕。
風琴手高迪·麥克約翰（Goldy McJohn）彈的是 Lowrey 風琴，喇叭是裂開的。很多人以為那是另一種有名的風琴開到最大。波多勒說，錄音室裡其實就有一台那樣的琴，可是這台 Lowrey 的聲音才對。
貝斯也動了手腳。波多勒怕貝斯被吉他吃掉，悄悄替它接上一點 fuzz，把旋鈕轉得很低，要的是訊號穿過那台機器之後的質感。貝斯同時分成兩路：一路經變壓器（UTC A11）直接進機器，取低頻的本體；一路收音箱，取粗糙的顆粒。
大鼓前面放一支 Shure 556 麥克風，其他鼓組、吉他，甚至人聲，用了四、五支 Syncron ST 麥克風，靠它背面收音少的特性，在同一個房間裡把樂器分開。凱的人聲用 Sony C37 麥克風收，再經過 LA-2A 壓縮。錄音機是一台八軌（Scully），混音則錄到轉速每秒十五吋的盤式機（Ampex 350）。
混音時他們從來不是一口氣完成，有時一次只混一小節，再由庫柏剪接起來。當年的做法是貝斯、鼓和風琴放左邊，吉他放右邊，凱的人聲放中間。波多勒有一次在超市聽到這首歌，發現半邊音樂在二十號走道，另外半邊在十個走道之外。他們也另外做了單聲道版交給唱片公司。
怎麼練：先把音量關小，把節奏練大
- 先只彈 E 和弦上的節奏。 把 riff 拆開，用悶音把長短和重音練清楚，手拍腳踩也可以。這段的力量來自切分，音高其次。
- 一律用下刷試一遍。 把所有和弦都用下刷彈，感受手腕持續往下砸的重量，再和下刷、上刷交替的彈法比較，聽兩種顆粒差在哪裡。
- 把失真開到剛好會毛的程度。 這首歌的破音來自音箱開大。單線音先彈得乾淨，再一點一點加，加到和弦開始粗糙、音符還分得開就停。
- 找一個風琴聲部一起彈。 用鍵盤或伴奏軌放一層持續的風琴，把吉他的音色往它靠，練習兩種樂器黏在一起的感覺，別一直想蓋過去。
- 獨奏先唱再彈。 先把莫納克那段獨奏唱熟，抓住它衝出去又落回和弦的位置，再用小調五聲音階自己彈一段同樣長度的句子。
小故事：唱片公司押錯邊，電影裡的臨時配樂留了下來
唱片公司原本並不看好它。專輯的前兩支單曲都沒有打開局面，公司想下一支放〈Everybody's Next One〉。樂團經紀人紅·福斯特（Red Foster）同時是洛杉磯 KRLA 電台的 DJ，他向電台的朋友打聽，大家都選〈Born to Be Wild〉。最後兩首放在同一張單曲上，電台播的都是這一面。
單曲衝上 Billboard Hot 100 第 2 名，在〈People Got to Be Free〉後面連待三週，在加拿大則拿下冠軍。
接著是電影。《逍遙騎士》（Easy Rider）開拍時，這首歌只是臨時配樂，彼得·方達（Peter Fonda）本來另有人選，最後它還是留下來，配上丹尼斯·霍柏（Dennis Hopper）和方達騎著機車上路的畫面。歌詞從頭到尾沒有提到機車，它卻從此和機車分不開。多年後凱在機場碰到霍柏，問他怎麼請得動那麼多大牌。霍柏說，他們繞過唱片公司，直接打電話給藝人。
邦費爾第一次在收音機裡聽到這首歌，人就坐在那部福特裡。他說，靠這首歌，他才能花好多年在戶外健行，享受歌裡寫的自由；要不然，大概已經回加拿大進汽車工廠了。
凱回憶，電影用到六十部之後他們就不數了，美國太空總署（NASA）也曾用它叫醒太空梭上的太空人。翻唱也沒有斷過，威爾森·皮克特（Wilson Pickett）1969 年的版本進了 Hot 100。
至於「重金屬」這個詞，凱的看法很平實。他說對他而言，重金屬音樂是從齊柏林飛船之後才開始的，Steppenwolf 一直是一支以藍調為底的硬式搖滾樂團。
2018 年，它進入搖滾名人堂新設的單曲類別；美國電影學會（AFI）2004 年的百大電影歌曲榜，把它排在第 29 名。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編曲可以改變一首歌的命運。 同一首歌，邦費爾寫的是民謠，樂團一加速、一開大音量，就變成另一種生命。學會一首歌之後，換個速度和音色彈彈看。
- 器材的毛病可能是聲音的一部分。 裂開的風琴喇叭、轉到底的音箱，都不是教科書上的做法，卻成了這首歌的招牌。聽到怪聲音時，先想想它能不能用。
- 合奏要找能彼此黏住的音色。 吉他和風琴混在一起，比各自清楚更有力量。排練時多聽整體，別只聽自己。
參考資料
- The Guardian，〈How we made Steppenwolf's Born to Be Wild〉，2018：
- Mix，〈Classic Tracks: Steppenwolf's "Born to Be Wild"〉，2008：
- Guitar World，〈How Michael Monarch recorded the solo that defined Steppenwolf's career〉：
- Steppenwolf 官方網站，〈A Tribute to Richard Podolor〉：
- Canadian Songwriters Hall of Fame，〈Born to be Wild〉：
- Songfacts，〈Born To Be Wild by Steppenwolf〉：
- Lauren Bateman，〈Born To Be Wild Chords & Guitar Lesson〉：
- 維基百科，〈Born to Be Wild〉：
照片：Karoli from Camarillo, CA, USA／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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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Born to Be Wild〉是誰寫的？
作者是馬斯·邦費爾，本名丹尼斯·艾德蒙頓，曾是 The Sparrows 的吉他手，鼓手傑瑞·艾德蒙頓是他的兄弟。他原本把這首歌寫成民謠，由 Steppenwolf 加快速度改編後錄音。
這首歌的吉他是用什麼器材錄的？
麥可·莫納克用芬達 Esquire 接芬達 Concert 音箱，旋鈕全部轉到 10。工程師一度請他轉小，後來發現破音和 Lowrey 風琴混在一起效果很好。
這首歌跟電影《逍遙騎士》有什麼關係？
這首歌配上主角騎機車上路的畫面。歌詞其實沒有提到機車，靈感來自作者開著一部二手家庭房車出遊，電影上映之後大家才把它當成騎士的歌。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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