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2 年 1 月 29 日,澳洲墨爾本的演出場地(Corner Hotel)。晚上的演出還沒開始,梅格·懷特(Meg White)坐在鼓後面,傑克·懷特(Jack White)站在台前試音,手指在琴上隨便找東西彈。 他彈出一小段很低、很簡單的樂句,正好有朋友經過,他叫對方來聽。對方的反應很平淡,大意是:還可以吧。 這段被說「還可以」的東西,後來成了足球場上幾萬人一起唱的旋律。
聆聽原曲:〈Seven Nation Army〉

被放進口袋的 riff:等一部不會來的 007
那位朋友是班·史旺克(Ben Swank),後來和傑克·懷特一起經營 Third Man Records。懷特對這次碰壁記得很清楚。他對吉米·佩吉(Jimmy Page)和 U2 的刀鋒(The Edge)說過,別人這樣回應,反而會讓你在心裡替它辯護:這裡面有東西,只是你還沒看到。
他沒有馬上把它寫成歌。那時他想的是,也許哪天能拿去當 007 電影的主題曲。他自己對《Guitar Player》笑著說,念頭才剛冒出來,就覺得這種事絕不可能發生。
歌名也是臨時的。懷特小時候在底特律,把救世軍(The Salvation Army)聽成了 Seven Nation Army。他先拿這個名字當代號,打算等歌詞寫好再換,結果一直沒換。
那陣子白色條紋合唱團(The White Stripes)正在快速走紅。第三張專輯《White Blood Cells》讓更多人認識他們,巡演越跑越遠,澳洲這一站就在這段時間。
幾個月之後,兩人飛到倫敦錄下一張專輯,這段 riff 也跟著進了錄音室。懷特決定不等了。
他給自己出了一道題:一首沒有副歌的歌能不能成立?他把它當成一個小實驗。副歌該出現的地方,他只把 riff 換到另一個調再彈一次。
歌詞是錄音前一晚才寫好的。懷特說過,這首歌原本是在想底特律兩個他認識的人,關於流言怎麼傳開,後來慢慢變成他自己面對成名的心情。他還形容這是一首二十一世紀的藍調,第三段主歌放到一百年前也寫得出來。
倫敦的八軌磁帶:又小又冷的 Toe Rag

《Elephant》大部分錄於 2002 年 4 月到 5 月,地點是倫敦哈克尼區(Hackney)的 Toe Rag Studios,老闆連姆·華森(Liam Watson)擔任錄音工程師,製作人是傑克·懷特自己。
華森在 1990 年代初開這間錄音室時,別家都在忙著換數位器材,他反其道而行,專做老式類比錄音。起家的設備只有一台半吋八軌,和一張前 BBC 工程師手工打造的 1960 年代控制台。他的錄音心法很短:盡量少動手,聽起來好就別去碰。
他們選這裡,一方面想離開家鄉的種種分心,一方面這間錄音室在車庫搖滾的圈子裡名氣很大。懷特後來形容它擠得讓人喘不過氣,又冷,暖氣幾乎不能用,人只能專心工作。
華森每次工作六個小時,前後約十天,中間還穿插演出等其他行程。所有歌曲,連同 B 面,全在一天之內混音完成。懷特一度提議到 Abbey Road Studios 混,最後還是留在原地。華森還教梅格怎麼剪磁帶,因為她對這件事很好奇,專輯裡有一首歌就是她動手剪的。
專輯內頁寫著,這張唱片的寫作、錄音、混音和母帶後製都沒有用到電腦。這裡用的是磁帶機(Studer)和一張 18 路輸入的 Calrec M 控制台。
八軌是一道硬限制。華森認為換成 24 軌反而要錄更久,兩人也都相信,披頭四當年用更少的軌道就做到更多的事。
〈Seven Nation Army〉正好是他拿來示範的例子。整首歌的八軌是這樣分的。
先是一起現場演奏:一軌導唱,吉他同時走兩顆音箱,各占一軌,用動圈麥克風收。鼓混成一軌,大鼓另外一軌。
接著用同樣的方法再疊一把吉他,用掉空軌。主唱重新唱過,替換掉導唱。訊號同時走兩條路,一條是電容麥克風直接進控制台,一條是動圈麥克風先進一顆音箱,再由另一支動圈收回來。這兩支麥克風合在一起,加上磁帶延遲和彈簧殘響,再經過壓縮。
第二次人聲用同樣的方法再錄一次。主奏吉他和第二次人聲擠在第八軌,混成單聲道,八軌就全滿了。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五個音高,七個音

這段 riff 用到五個音高,一共七個音。開頭一個長音,接著四個切分音,最後收在兩個音上,這兩個音常見於下行的哀歌低音線。
它的力量來自重複和空隙。第一個音站穩了,後面四個音像在往前衝,最後兩個音把人帶回起點。整段只在低音區走動,沒有和弦,卻已經把整首歌的和聲意思講完了。
全曲在 E 小調,四四拍,每分鐘 120 拍左右。鼓只有梅格·懷特那個簡單到像心跳的節奏。評論形容她的鼓是催眠般的悶響,也是爆發式的極簡。
歌的張力也不靠副歌,靠的是積累。主歌壓著,然後一段沒有歌詞的段落衝出來,電吉他和銅鈸一起砸下去,再退回去。歌裡也有懷特的滑音吉他。
沒有人會誤以為這是炫技的歌。可是《滾石》(Rolling Stone)把這段 riff 選為 2000 年代最好的 riff,也把這首歌排在百大吉他歌曲第 21 名。《Q》的百大吉他曲目則排在第 8 名。
錄音用的琴與器材:一把 Kay,一個八度

聽過的人幾乎都以為那是貝斯,錄音裡其實沒有貝斯。
懷特最有名的那把紅白色吉他(Airline)這次沒上場。他用的是另一把心愛的琴:1950 年代的 Kay 空心吉他,調成開放 A 調弦。那種低沉的厚度,來自移調 DigiTech Whammy 踏板,他把音高設定在低八度。
他會用這個踏板,是受到吉他手湯姆·莫雷羅(Tom Morello)影響。還沒組白色條紋之前,他在底特律的車庫樂團就常用這個踏板。他說當年的音控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把獨奏推大,他踩升高八度,別人就聽得到他了。
他對《Guitar Player》談過 Whammy 的用法:要有足夠的增益和破音,否則那聲音會很軟。Whammy 要接在破音 Big Muff 踏板後面,他的意思是力量要先做出來,再進八度。
《Elephant》裡另一首〈The Hardest Button to Button〉開頭,也用了同樣的方法。
怎麼練:用最少的音把整間房間撐起來
- 先拍手,再上琴。 把 riff 的節奏用拍手拍出來,長音拍滿,切分音拍準。這段的重點是「什麼時候不彈」,音符本身很容易。
- 只用一條弦試試。 把整段放在同一條低音弦上彈,手的移動變大了,比較不容易偷懶,也更能聽清楚每個音的長短。
- 學會讓音停住。 每個音結束的時候要乾淨,餘音和下一個音不要黏在一起。可以用左手放鬆壓力來收音。
- 有 Whammy 或八度踏板就試試順序。 依照懷特的說法,把破音放在前面,八度放在後面,再顛倒過來聽一次,比較兩種差別。沒有踏板也沒關係,把琴的音量關小一點,練的是手上的力度。
- 用鼓機配最簡單的節奏。 只留大鼓和小鼓,速度約 120。把段落的強弱做出來:主歌收著彈,那段沒有歌詞的段落才放開。兩個人的樂團,強弱就是全部的編曲。
小故事:從布魯日到羅馬的合唱

2003 年 2 月 17 日,這首歌以單曲發行。懷特說過,唱片公司並不想用它當單曲,英國廠牌想用的是〈There's No Home for You Here〉,他堅持下來。
音樂錄影帶原本想找導演吉姆·賈木許(Jim Jarmusch),最後交給一對法國導演搭檔。成品是一條連續不斷的鏡頭,穿過黑、白、紅三角形組成的萬花筒隧道。拍攝時梅格的手腕剛骨折,石膏就藏在筒鼓後面。
單曲在 Billboard 現代搖滾榜拿下冠軍,連續三週,Hot 100 卻只到第 76 名。隔年葛萊美,它得了最佳搖滾歌曲獎。
這也是他們第一次打進 Hot 100,還是第一首登上現代搖滾榜冠軍的車庫搖滾歌曲。它一路把專輯往上帶:《Elephant》拿下英國專輯榜冠軍、美國 Billboard 200 第 6 名,全球賣出超過四百萬張,成為他們賣得最好的專輯。後來的演唱會,這首歌通常排在最後一首或安可,懷特單飛之後也照彈不誤。
如果故事到這裡就結束,它也只是一首成功的單曲。
2003 年 10 月,比利時的布魯日俱樂部(Club Brugge)到義大利踢歐洲冠軍聯賽,對手是 AC 米蘭。客隊球迷唱起那段 riff,球隊進球之後,他們一直唱下去,這段旋律成了俱樂部非官方的隊歌。
2006 年,羅馬隊(AS Roma)的球迷把它學走。同年世界盃,義大利球迷在賽前唱,奪冠之後羅馬街頭也在唱。義大利人叫它「po po po po po」之歌。之後的歐洲國家盃、NBA、NHL、美式足球和拳擊出場,都聽得到它。
懷特對這件事的反應很動人。他說,人們接受一段旋律,讓它走進民謠的行列,音樂裡沒有比這更美的事。很多人唱的時候不知道它從哪裡來,他反而更高興。他甚至說,這首歌已經不是他的了。
至於 007,2008 年懷特真的和艾莉西亞·凱斯(Alicia Keys)合寫了電影《Quantum of Solace》的主題曲〈Another Way to Die〉。墨爾本那段 riff 已經走上了另一條路。
榜單也一路跟著改寫。《滾石》2010 年的五百大歌曲榜把它排在第 286 名,2021 年的新版一口氣升到第 36 名。2025 年,白色條紋合唱團進入搖滾名人堂。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一段 riff 不需要很多音。 七個音,五個音高,低音區就夠了。寫東西卡住時,可以試著減少音符,只留最有形狀的那幾個。
- 別人說「還可以」不代表結束。 懷特聽到平淡的反應後反而更確定。自己練出來、想出來的東西,可以先留著,換個時間、換種編曲再試一次。
- 限制也是工具。 兩個人、八軌、沒有貝斯,每個限制都逼出一個解法。練琴時也可以給自己設限:只用一條弦、只用三個音,反而容易想出新東西。
參考資料
- Guitar Player,〈"I was sound-checking at the Corner Hotel in Australia when that came out. I thought about it as a possible James Bond theme": Jack White on the origins of the Seven Nation Army riff〉,2024:
- Ultimate Classic Rock,〈How 'Seven Nation Army' Became the White Stripes' Unlikely Smash〉,2023:
- Sound On Sound,〈Liam Watson & Toe Rag Studios〉,2003:
- American Songwriter,〈"Eh, It's Ok": How "Seven Nation Army" Went From Snoozer To Defining 21st Century Folk Anthem〉:
- Beat,〈How the Seven Nation Army started at the Corner Hotel〉,2024:
- Happy Mag,〈Engineering the Sound: The White Stripes' Elephant〉:
- 維基百科,〈Seven Nation Army〉:
- 維基百科,〈Elephant (album)〉:
照片:Fabio Venni from London, UK; modified by anetode/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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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Seven Nation Army〉的低音是貝斯彈的嗎?
不是。傑克·懷特用一把 1950 年代的 Kay 空心吉他,接上 DigiTech Whammy 踏板,把音高降低一個八度,聽起來就像貝斯。整首歌的錄音裡沒有貝斯。
這段 riff 是在哪裡想出來的?
2002 年 1 月 29 日,澳洲墨爾本 Corner Hotel 演出前的試音。懷特原本想過把它留給 007 電影當主題曲,幾個月後才在倫敦錄成這首歌。
這首歌怎麼變成球場歌曲的?
2003 年 10 月,布魯日俱樂部的球迷在義大利對 AC 米蘭的比賽中唱起這段 riff。2006 年羅馬隊球迷和義大利球迷接著唱,世界盃之後傳遍各項運動的賽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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