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一個清晨。貝斯手傑克·布魯斯（Jack Bruce）和作詞人彼得·布朗（Pete Brown）已經耗了一整夜。 布魯斯拿起他從爵士時期留下來的低音提琴，隨手彈了一段線條，問布朗這個怎麼樣。布朗正望著窗外，街燈一盞一盞熄滅，天就要亮了。他寫下了第一行字。這段 riff 後來成了奶油合唱團（Cream）的招牌，也讓無數人走進樂器行拿起吉他時，常常彈的就是它。
聆聽原曲：〈Sunshine of Your Love〉
這首歌怎麼誕生：一場罕醉克斯的演出，一個不眠的夜
奶油合唱團是三個人的樂團：吉他手艾瑞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貝斯手布魯斯、鼓手金傑·貝克（Ginger Baker）。三個人在舞台上以長篇即興出名，唱片公司卻要他們交出新歌，團員的寫作時間總是不夠。
1966 年底到 1967 年初，布魯斯常和布朗熬夜寫歌。布朗原本是貝克介紹來幫忙寫詞的詩人，三人組的歌詞裡，許多就是他的手筆。那段日子兩人的壓力都不小。
那段 riff 從哪裡來？克萊普頓在 1988 年接受《滾石》（Rolling Stone）訪問時，把源頭放在 1967 年 1 月 29 日，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在倫敦薩維爾劇院（Saville Theatre）的演出。他說布魯斯那晚被罕醉克斯震撼，回家後就想出了這段 riff，等於是獻給罕醉克斯的。
布朗則記得那個夜晚的另一面：兩人工作了一整夜，布魯斯在低音提琴上彈出那段線條，他望向窗外，寫下了開頭那一行。布魯斯形容自己當時幾乎是絕望中擠出這段東西。
光有主歌還不夠。克萊普頓接著寫出了副歌，曲名也從這段副歌來。整首歌於是有了兩個性格：主歌沉重往下壓，副歌抬起頭來。
2003 年，有位荷蘭記者問布魯斯，他的歌裡哪一首最能代表自己。他選了這一首，理由很實際：這首歌建立在貝斯 riff 上，而且走進樂器行，孩子們試琴時總是彈它。
紐約的錄音現場：音量把工程師嚇了一跳
1967 年春天，奶油合唱團第一次到美國，在紐約的 RKO 劇院連演幾場。演出結束後，經紀人羅伯特·史蒂伍德（Robert Stigwood）替他們安排了 Atlantic Studios 的錄音時段，團員 4 月 3 日進了錄音室。
工程師是湯姆·道德（Tom Dowd）。他錄過許多爵士與節奏藍調的大人物，卻沒見過這種陣仗。三個人帶著巡演用的整套 Marshall 音箱走進來，每台 100 瓦。他後來回憶，之前合作的六、七人樂團用的都是小得多的芬達（Fender）音箱，也沒有這個三人組大聲。
唱片公司老闆亞美特·厄特岡（Ahmet Ertegun）另外找來製作人菲利克斯·帕帕拉迪（Felix Pappalardi），希望他在樂團和道德之間當橋梁。第一批處理的歌裡，就有這一首。
公司高層聽了之後並不滿意，他們期待的是首張專輯那種藍調。這時兩位音樂人的反應改變了氣氛。布魯斯回憶，布克·T·瓊斯（Booker T. Jones）和奧蒂斯·雷丁（Otis Redding）在錄音室聽到這首歌，都告訴他這會是一首大熱門。
到了 5 月，樂團回到紐約把專輯做完。整張《Disraeli Gears》的主體只花了幾天，因為簽證就要到期。道德記得錄音結束得很突然，禮車司機直接出現，把團員接去機場，混音就留給他一個人完成。
那幾天的節奏很快。一首歌的伴奏通常只錄一兩次，加上少量疊軌。當時錄音室已經有八軌錄音機，道德還得帶著樂團摸熟新設備。
這首歌卻沒有那麼順。道德回憶，別的歌都已經準備好了，唯有這首遲遲找不到律動的口袋，大家彈起來都不舒服。
後來的解法落在鼓上。貝克改把重音放到第一拍和第三拍，跟一般搖滾樂強調第二、四拍的做法相反，並且大量使用通鼓。原本常見的節拍沉了下來，整首歌立刻定住了。道德形容，所有聲部一下子都對上了，團員非常興奮。
早期現場錄音裡的這首歌，用的還是當時搖滾樂常見的節拍。對照著聽，就能明白這個改變有多大。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藍調音階配上一段〈Blue Moon〉
這段 riff 建立在小調藍調音階上，也就是小調五聲音階多加一個降五度音。音樂學者分析，前八小節走的是一級到四級再回一級的藍調進行。它聽起來重，卻沒有複雜的東西。
副歌換了一個世界。每段八小節，用一級、降三級和降七級三個和弦，整體又像是轉到五級上。主歌的沉重到這裡有了出口。
人聲也有意思。布魯斯和克萊普頓一人一句輪流唱，兩個聲音交錯，像是在對話。音樂學者也認為，這首歌是齊柏林飛船（Led Zeppelin）和重金屬音樂的先聲。
克萊普頓的獨奏是整首歌的另一半。他開頭引用了流行老歌〈Blue Moon〉的旋律。《Ultimate Classic Rock》認為這是對曲名裡陽光的一個巧妙呼應。搖滾名人堂的文章也把它形容成太陽和月亮之間的平衡。
音階的選擇同樣聰明。riff 用的是帶點陰暗的藍調音階，獨奏卻主要走大調五聲音階，明亮而從容。吉他媒體也特別提到這個對比：一邊是侵略性的 riff，另一邊是悠閒的主奏。
這也讓獨奏聽起來有旋律，可以跟著哼。它雖然短，卻不靠速度，靠的是每一句的形狀和那個獨特的音色。
錄音用的琴與器材：把音色旋鈕轉到底
這段聲音有個名字，叫「woman tone」。克萊普頓形容那是一種甜美的聲音，比較接近人聲，不太像吉他。
做法出乎意料地簡單。1968 年，他在一段訪問影片裡親自示範，用的是那把由荷蘭設計團體 The Fool 彩繪的 SG 和一台 Marshall：把音色旋鈕轉到最低，音量開到最大。
《吉他世界》（Guitar World）分析得更細。《Disraeli Gears》時期，克萊普頓在錄音室的主要配備是一台 1966 年的 Marshall JTM45/100 音箱和一個 4x12 箱體。獨奏用靠近琴頸的拾音器，音量 10，音色旋鈕降到 1。主歌與副歌的伴奏則切到靠近琴橋的拾音器，設定一樣，所以音頭稍微清楚一些，同樣又厚又暖。
音箱這一端也有講究。音箱的音色旋鈕全部開到 10，音量也接近全開，靠真空管的自然壓縮得到延音。他還插在 Marshall 的一般聲道，不走較亮的高音聲道，中頻和溫暖感因此更明顯。
那把彩繪 SG 本身也有故事。The Fool 的兩位藝術家瑪麗克·寇格（Marijke Koger）和西蒙·波斯圖瑪（Simon Posthuma）把克萊普頓的 1964 年 SG 磨掉原本的漆，重新畫上鮮豔圖案。它 1967 年 3 月 25 日在紐約首次亮相，也就是他們進錄音室之前幾天。
把音色旋鈕轉到底，聽起來像是把聲音悶掉。可是音箱開得夠大，高頻少了，留下來的是飽滿的中頻和綿長的延音。這是一種要靠大音量才能成立的聲音。
怎麼練：先把 riff 彈得像貝斯
- 用單音把 riff 記熟。 不要急著彈破音。先用乾淨音色慢速彈，確認每個音的長度，特別是那個降五度音，它是藍調味的來源。
- 跟著鼓的第一、三拍彈。 打開原曲，專心聽貝克的通鼓。練習時用腳踩第一、三拍，把這種往下沉的感覺記在身體裡，再把 riff 放上去。
- 自己做一次 woman tone。 把音箱的音色旋鈕都開大，音量開到環境允許的範圍，再把吉他的音色旋鈕轉到接近 0。切換前後拾音器，聽音頭和厚度怎麼改變。音量不夠時，延音也會跟著變少。
- 獨奏先唱再彈。 先把〈Blue Moon〉開頭的旋律唱出來，再用大調五聲音階找到它。接著比較：同一個段落用小調五聲音階和大調五聲音階彈，情緒差多少。
- 練推弦和揉弦的尾巴。 這種音色會把每一個音的結尾放大。把一個長音推準、揉穩，讓它慢慢消失，比多彈幾個音更能接近這個聲音。
小故事：罕醉克斯在電視上把它彈了回去
1969 年 1 月 4 日，罕醉克斯上 BBC 的節目《Happening for Lulu》。他唱到一半忽然停下原定的〈Hey Joe〉，說要把歌獻給奶油合唱團，接著就彈起這首歌，一路彈到超過節目時間，畫面只好淡出收尾。當年那個讓布魯斯寫下 riff 的人，反過來把它獻給了他們。
他的工程師艾迪·克萊默（Eddie Kramer）說過，罕醉克斯很愛這首歌，興致一來就彈。
商業成績則走了一段彎路。美國單曲 1967 年 12 月發行，是剪短的版本，第一輪只到第 36 名。1968 年夏天重新上榜，8 月底爬到 Billboard Hot 100 第 5 名，年度榜排第 6，並拿到美國唱片業協會金唱片。英國則要到 1968 年 9 月才發行單曲，當時樂團已經宣布解散。
後來的榮譽也不少。《滾石》2004 年的五百大歌曲排第 65 名，《Q》雜誌 2005 年的百大吉他曲排第 19 名。它也被列入搖滾名人堂的五百首塑造搖滾樂的歌曲。
翻唱者更是跨界。爵士歌后艾拉·費茲傑羅（Ella Fitzgerald）1960 年代末就在現場唱這首歌，還以它作為專輯名稱。1993 年奶油合唱團進入搖滾名人堂時，三人重新合奏了它；2005 年在皇家亞伯特音樂廳的重聚演出，它同樣排進曲目。
克萊普頓自己也沒有放下它，後來的個人演出大多照彈。布魯斯 2001 年的專輯《Shadows in the Air》重錄這首歌，克萊普頓也來幫忙，還加入紐約的拉丁打擊樂手，整首歌變成了騷莎的味道。
2023 年，那把彩繪 SG 在拍賣會上以 127 萬美元成交。一把重新上過漆的 1964 年吉他，和這段聲音一起留在搖滾史上。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樂器的音色旋鈕不是擺著好看的。 許多人習慣把音色開滿。這首歌提醒大家，把它轉到底也是一種聲音。多花時間試試吉他上那兩顆旋鈕，別只靠效果器改變音色。
- 節奏的重心決定歌的性格。 同一段 riff，換了重拍的位置，整首歌的感覺就不同。編曲卡住時，先試著改變鼓和吉他的咬合點。
- 獨奏可以和 riff 唱反調。 riff 用藍調音階，獨奏走大調五聲音階，對比本身就成了亮點。練獨奏時，可以試著選一個和伴奏氣氛相反的音階，聽聽效果。
參考資料
- Guitar World，〈The secrets behind Eric Clapton's guitar tone on Cream's Sunshine of Your Love〉：
- Ultimate Classic Rock，〈Top 10 Eric Clapton Guitar Solos〉：
- MusicRadar，〈5 songs guitarists need to hear by… Eric Clapton (that aren't Layla)〉：
- Songfacts，〈Sunshine of Your Love by Cream〉：
- Ginger Baker 官方網站，〈Sunshine of Your Love〉：
- 維基百科，〈Sunshine of Your Love〉：
- 維基百科，〈Disraeli Gears〉：
- 維基百科，〈The Fool (guitar)〉：
照片：Steve Proctor／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Christian Sahm／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Allan warren／CC BY-SA 3.0／Wikimedia Commons
Christian Sahm／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Fermatta Escuela de Música／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常見問題
什麼是「woman tone」？
這是克萊普頓對一種甜美、接近人聲的吉他音色的稱呼。做法是音量開滿、音色旋鈕轉到最低，再配上開大音量的真空管音箱，得到平滑而有延音的聲音。
這首歌的獨奏開頭是哪一段旋律？
開頭引用了流行老歌〈Blue Moon〉的旋律。整段獨奏以大調五聲音階為主，和藍調音階的 riff 形成對比。
這首歌是在哪裡錄的？
在紐約的 Atlantic Studios。製作人是菲利克斯·帕帕拉迪，工程師是湯姆·道德，1967 年 4 月開始，5 月樂團回到紐約完成，收錄在 1967 年 11 月發行的專輯《Disraeli Gears》。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 盧家宏 編著《吉他故事館》版權所有・歡迎轉載分享，請註明出處並附本頁連結；請勿刪除作者署名或當成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