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 年 6 月，倫敦。黑色安息日（Black Sabbath）的團員出去吃午餐，錄音室裡只剩吉他手東尼·艾歐米（Tony Iommi）一個人，抱著琴，正在發愁。 製作人剛剛告訴他，專輯還少一首歌。團員回來時，聽見他正反覆彈著一段又快又直的 riff。幾個人沒有多說話，各就各位，〈Paranoid〉就這樣出現了。
聆聽原曲：〈Paranoid〉
專輯還差一首：一個沒寫過三分鐘歌的人
黑色安息日的首張專輯在 1970 年 2 月發行，賣得不錯。唱片公司立刻要他們再錄一張。鼓手比爾·沃德（Bill Ward）後來回憶，第一張才出來四個月，公司就要第二張了。
手上的新歌不夠。他們躲到威爾斯一間住宿型錄音室，大家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專心寫歌。寫完再回去跑演出，演出之間才進倫敦的錄音室。比起首張專輯只花一天就錄完，這次算是寬裕了。
他們的歌向來很長。〈War Pigs〉那段著名的斷奏 riff，一年多前在瑞士一家俱樂部的即興裡就有了雛形，後來慢慢長成將近八分鐘的大曲。這張專輯的其他歌，也多半是在舞台上和排練室裡長出來的，動輒五、六分鐘。
等〈Fairies Wear Boots〉錄完，製作人羅傑·貝恩（Rodger Bain）算了一下長度。他認為還需要一首，專輯才湊得滿八首、四十分鐘以上。
艾歐米後來對電台說起這一刻，還記得自己有點為難。他告訴貝恩，他從來沒寫過三分鐘的歌，樂團的歌都是五、六分鐘起跳。
其他人都出去吃飯了，他留在錄音室裡想。想出來之後，他等大家回來，把那段東西彈給他們聽，當場就做起來了。
沃德對當時的畫面記得很清楚。他說艾歐米自己在彈，貝斯手吉澤·巴特勒（Geezer Butler）接上貝斯，他坐到鼓後面，三個人自然就跟著律動走，主唱奧茲·奧斯朋（Ozzy Osbourne）也開口唱了。沒有人討論，沒有人排練，走進房間就開始演奏。
巴特勒接下寫詞的工作，寫得飛快。他回憶，歌詞一寫完，奧斯朋就看著紙唱。
這首歌在所有人心裡都只是用來填時間的。巴特勒說他們只是需要一首三分鐘的填充曲。艾歐米也說，它從來沒打算成為別的東西。
可是唱片公司的想法變了。專輯本來要叫《War Pigs》，封面都拍好了，上面那個穿粉紅色緊身衣、拿著盾牌和長劍的人物，就是照這個名字設計的。最後專輯改名《Paranoid》，封面來不及換。一首救急的歌，換掉了整張專輯的名字。
四軌到十六軌：兩間錄音室，一種生猛的聲音
這張專輯大部分在倫敦丹麥街（Denmark Street）的 Regent Sound 錄製，那是四軌設備。最後加進來的這首同名曲，則是在 Island Studios 完成。其他四軌的錄音也在這裡轉進十六軌，讓樂團有更多空間嘗試效果。
製作這邊是貝恩，工程師是湯姆·阿洛姆（Tom Allom）。兩人的做法很放手。艾歐米對《Kerrang!》說過，貝恩不會插手，只是聽大家在做什麼，再提一些可以發展的方向；阿洛姆把麥克風架好，樂團就開始彈。沒有人會花五個小時調一個吉他聲或鼓聲。
這種做法也是刻意的。貝恩解釋，壓縮器和等化器疊上去之後，那股力量反而會被削弱，所以他們選擇保持粗糙原始。
巴特勒回憶，整張專輯基本上就是在錄音室裡現場演奏。沃德也提過，當時沒有節拍器，大家走進來就彈，他和艾歐米得花很大力氣才把節奏底盤穩住。
那吉他為什麼聽起來這麼厚？貝恩說出了答案：兩軌，甚至三軌疊在一起，每一軌用一支貼近音箱的麥克風，再加一支擺得很遠、收空間聲的麥克風。兩者合起來，才有那股衝擊力和體積感。
那段吉他怎麼來的：少了指尖，只好把聲音做大
〈Paranoid〉的主 riff 建立在 E 小調五聲音階上，全曲只用強力和弦。這張專輯用的是標準調弦，所以這段 riff 彈起來就在吉他最熟悉的位置上，初學者很快就能摸到它的輪廓。
要明白這種聲音從何而來，得回到艾歐米十七歲那年。他在工廠操作機器時受了傷，失去右手中指和無名指的指尖。他是左撇子吉他手，這隻手正好負責按弦。
醫生告訴他不可能再彈琴了。朋友放了強哥·萊恩哈特（Django Reinhardt）的唱片給他聽，那位吉他手也因為火災傷了手，只用兩根手指照樣彈得驚人。艾歐米重新拿起琴，替自己做了指套。
按弦的感覺從此不同。他形容，黑色安息日的聲音就是這樣來的：彈不了完整的和弦，只好想辦法把聲音做大，填補那份空缺。少幾個音的和弦，反而成了金屬吉他的基本語言。
巴特勒的貝斯也幫了大忙。他本來彈節奏吉他，轉到貝斯後沒有模仿過別人的線條，寫歌時多半就跟著吉他的 riff 走。吉他和貝斯綁在一起往前衝，整首歌就像一列停不下來的火車。
歌曲中段的獨奏很短。Louder 雜誌把它排進百大搖滾吉他獨奏的第 10 名，稱讚它混合藍調音階、帶異國味的音，以及許多推弦上的音，巧妙卻不顯得刻意。
真正讓這段獨奏與眾不同的是貝恩的主意。他把環形調變器（ring modulator）用在獨奏上，乾淨的訊號留在左聲道，經過調變的聲音放在右聲道。同一個機器，他也用在〈Iron Man〉開頭奧斯朋那段機器人般的嗓音。
艾歐米第一次聽到時嚇了一跳，當場問那是什麼鬼東西，還說很難聽。其他人照樣選了這一段放上專輯。那個他覺得難聽的金屬味，後來就留在無數人的記憶裡。
錄音用的琴與器材：一把壞掉才換上的 SG
艾歐米自己的說法很簡單：錄《Paranoid》時，基本上就是一把 SG 加上 Laney 音箱。當時別的吉他手多半用別的廠牌，他偏愛 Laney 配十二吋音箱箱體。
那把 SG 能成為他的招牌，靠的是一場意外。錄首張專輯時，他本來彈的是 Stratocaster，錄〈Wicked World〉時拾音器突然壞了。專輯只有一天可以錄，來不及送修，他只好拿起一把幾乎沒用過的吉布森（Gibson）SG。那把琴是他用一把右手琴跟別人換來的左手琴。彈過之後，他就再也沒回去用 Stratocaster。他也喜歡 SG 輕巧，高把位摸得到。
Laney 同樣來得意外。這家廠商和樂團都來自伯明罕（Birmingham），起步的時間也差不多。沒有人願意贊助的時候，Laney 願意提供全套器材，艾歐米就這樣換了過去。
關鍵的一環是一顆 Rangemaster 高音增益器。組黑色安息日之前，吉他手路瑟·葛羅斯維諾（Luther Grosvenor）借走它改了一個晚上，隔天還回來時聲音好得多。艾歐米說，早期的專輯全靠它推動 Laney，才得到當年的音箱給不了的破音。
《吉他世界》（Guitar World）分析過同一張專輯〈Iron Man〉的聲音配置，可以當作參考：1965 年的 SG Special，用琴橋位置的 P90 拾音器，接改過的 Rangemaster，再進 100 瓦的 Laney Supergroup 音箱和 4x12 箱體。音箱的低音轉到 0，中音、高音和臨場感全開，琴弦用的是很細的規格。
怎麼練：先站穩，再求快
- 先分清楚哪裡要悶、哪裡要放。 這段 riff 靠的是持續往前的衝勁。把速度放慢，注意右手悶音的音和完全放開的音有什麼不同，兩者的音量與長度要各自一致。
- 用下刷把力道練平均。 先用全下刷（↑）跟著節拍器彈，確定每一下的力道差不多，再慢慢加速。手臂開始僵硬就退回前一個速度，鬆開手腕再來。
- 和弦換把時先想根音。 強力和弦的形狀不變，移動的是根音。練換把位時，先只彈根音，把位置記熟，再把另外的音加回去。
- 獨奏用 E 小調五聲音階慢慢找。 這段獨奏短而密。先把 E 小調五聲音階在高把位彈熟，再試著在音階裡加入推弦，聽原曲的音高，把推到的音準確對上。
- 把破音關小一點試試。 練習時先用少一點的破音，雜音和沒悶乾淨的弦會聽得很清楚。乾淨了再把破音加回去，聲音會比一開始就開滿的更扎實。
小故事：填充曲成了告別曲
單曲在 1970 年 8 月發行，比專輯還早。它在英國單曲榜拿到第 4 名，德國則登上冠軍，美國 Billboard Hot 100 只到第 61 名。
成功反而讓團員不太自在。艾歐米回憶，這張單曲引來一群尖叫的年輕歌迷，看到觀眾跟著跳舞，他們決定很長一段時間不再發單曲，好對得起早期的樂迷。下一首單曲〈Iron Man〉要等到兩年後。
這首歌也走進許多意想不到的場合。1985 年的拯救生命演唱會（Live Aid），原班人馬重新站上舞台演奏它；2002 年，艾歐米與奧斯朋又在英國女王金禧慶典上於白金漢宮演奏。在芬蘭，它的地位類似美國的〈Free Bird〉，不管台上是什麼樂團，都可能有人大喊要聽這首。
翻唱的版本也多。麥加帝斯（Megadeth）的版本入圍葛萊美最佳金屬演出獎，Weezer 2019 年也收錄過。
那顆改過的 Rangemaster 倒是沒那麼幸運。1979 年前後，一位來改裝音箱的技師把它當垃圾丟了。艾歐米後來發現，簡直不敢相信，那個聲音就這樣進了垃圾場。
2025 年 7 月 5 日，黑色安息日在故鄉伯明罕舉行告別演出《Back to the Beginning》，最後一首歌就是〈Paranoid〉。十七天後，奧斯朋辭世。7 月 30 日，他的送葬隊伍經過伯明罕的那天，冷溪衛隊軍樂隊（Band of the Coldstream Guards）在白金漢宮的衛兵交接儀式上演奏了這首歌。五十五年前用來填時間的三分鐘，最後成了送別的曲子。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簡單的 riff 也能撐起一首歌。 五聲音階、強力和弦，沒有任何難以取得的技巧。重點在節奏的咬合與衝勁，初學者也能從這裡開始感受重型吉他。
- 限制可以變成風格。 艾歐米的手受傷之後，彈不了完整和弦，反而找到自己的聲音。遇到做不到的地方，不妨想想有沒有別的路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
- 聲音是整條訊號鏈的事。 一把 SG、一顆增益器、一台全開的音箱，再加上遠近兩支麥克風，缺一塊都不是那個聲音。調音色時，別只盯著效果器看。
參考資料
- Hi-Fi News，〈Black Sabbath Paranoid〉：
- Hi-Fi News，〈Black Sabbath Paranoid Production Notes〉：
- Blabbermouth，〈Tony Iommi: How I Wrote Guitar Riff For Black Sabbath's 'Paranoid'〉，2023：
- Louder，〈Why Black Sabbath's Paranoid is one of the greatest guitar solos of all time〉：
- MusicRadar，〈How Tony Iommi found the secret to his Black Sabbath tone〉：
- Guitar World，〈Tonal Recall, Part 1〉：
- Songfacts，〈Paranoid by Black Sabbath〉：
- 維基百科，〈Paranoid (Black Sabbath song)〉：
照片：Carl Lender／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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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Paranoid〉為什麼這麼短？
它本來就是用來填滿專輯長度的歌。製作人認為專輯還少一首，巴特勒也說他們只需要一首三分鐘的填充曲，艾歐米於是在錄音室裡想出這段 riff。
獨奏的怪聲音是什麼效果？
是環形調變器。製作人貝恩把乾淨的吉他聲放在左聲道，經過環形調變的聲音放在右聲道。艾歐米第一次聽到時並不喜歡，這個版本還是留在專輯上。
〈Paranoid〉用什麼調弦？初學者彈得動嗎？
這張專輯用標準調弦，主 riff 建立在 E 小調五聲音階上，全用強力和弦。初學者可以先用慢速全下刷練穩節奏，再逐步加快。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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