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約是凌晨兩三點。柯克·哈米特(Kirk Hammett)在家裡的臥室,剛聽完西雅圖樂團 Soundgarden的《Louder Than Love》,受到啟發。他拿起吉他,一段陰沉的 riff 就這樣跑了出來。 他把它和其他點子一起收進錄音帶。這段深夜隨手彈的東西,把金屬製品(Metallica)從金屬樂界的大團,推向全世界的主流舞台。
聆聽原曲:〈Enter Sandman〉

《Justice》之後:一個需要重新開始的樂團

1980 年代末,金屬製品的地位已經穩固,可是 1988 年的《Justice》(全名《And Justice for All》)把複雜的拍子和超長的歌都做到了盡頭。鼓手拉爾斯·烏爾里希(Lars Ulrich)後來說,巡迴演完那些歌之後,他們撞上了牆,必須歸零。
主唱兼節奏吉他手詹姆斯·海特菲爾德(James Hetfield)也有實際的感受:歌太長,一場兩個半小時的演出只放得下十二首。長歌的形式被他們做到盡頭了。
樂團當時的寫歌流程,是由海特菲爾德和烏爾里希收集其他團員的點子錄音帶,在烏爾里希位於柏克萊(Berkeley)的家裡整理。〈Enter Sandman〉就是這樣從哈米特的帶子上被挑出來的,成了這張新專輯寫的第一首歌。
烏爾里希的刀:把第一小節多彈幾次
哈米特原來的 riff 只有兩小節,清音的開頭幾個音,直接接進強力和弦的段落。
烏爾里希不會彈吉他,卻會剪歌。他走過來對哈米特說:把第一段重複三次,再接和弦。哈米特回答,好。
這一改,整首歌的個性就出來了。開頭那句帶著勾子的小樂句,多重複幾次之後就鑽進耳朵,第四次才放出和弦。烏爾里希後來說,唱片上的 riff 已經不是哈米特原來寫的樣子。
他也把這首歌稱為「一個 riff 的歌」,所有段落都從主 riff 長出來。海特菲爾德在 1991 年的紀錄片裡更簡單地說,它幾乎就是一段 riff 加一個歌名。
歌名其實等了很久。烏爾里希說,樂團手上放著〈Enter Sandman〉這個名字已經六年了。1990 年 8 月 13 日,他們錄下了純器樂的試聽帶。
歌詞最後才來:「可以更好」

器樂很快就完成,人聲和歌詞卻遲遲等不到。它是這張專輯裡最早寫的歌,卻是最晚完成歌詞的歌之一。
海特菲爾德覺得音樂聽起來太順耳、太商業,於是故意寫了一個非常沉重的題材來平衡。樂團和經紀公司本來一聽音樂,就覺得它可以當第一支單曲,看到歌詞卻都愣住了。
製作人鮑勃·洛克(Bob Rock)去找他談。洛克告訴他,寫得很好,但可以更好,有必要這麼直白嗎?海特菲爾德後來對 Guitar World 說,當時他氣炸了,覺得自己才是寫歌的人。可是這是他第一次被人這樣挑戰,也逼著他更努力。
他把歌詞改寫成一首走樣的搖籃曲,主題變成小孩的惡夢。沙人(Sandman)本來是民間故事裡讓小孩入睡的角色,到了他手上,反而變成睡前的恐懼。
One on One:全團第一次面對面錄音

金屬製品選洛克,理由很直接。烏爾里希說,他們對前三張專輯的混音都不太滿意,而洛克製作的《Dr. Feelgood》是他們近年聽過最好的聲音之一。
1990 年 10 月 6 日,他們進了北好萊塢的 One on One Studios,一直錄到 1991 年 6 月 16 日。
洛克第一個要改的,就是錄音方式。過去幾張專輯,海特菲爾德和烏爾里希先把節奏做好,其他人之後才來。洛克堅持全團在同一個房間一起演奏。團員一開始並不開心,覺得麻煩,也搞不懂。洛克對《Mix》雜誌說,這是他知道的唯一做法,他想抓住樂團的重量和體積,那是之前的唱片沒有收到的東西。
最辛苦的是哈米特,他每一次錄音都要彈獨奏。不過到了真正錄獨奏時,他們回頭去聽那些現場彈出來的版本,哈米特從中找到不少點子。
這張專輯錄得很久。海特菲爾德說,他們待到別的樂團進來錄完專輯、甚至出去巡迴了,自己還在裡面。《Guitar World》1991 年的記者在現場看到,洛克花了五個半小時,只為了修一個他覺得差了一點點的吉他音,哈米特被一次次叫回去補彈。
鼓也花了力氣。工程師蘭迪·史塔布(Randy Staub)說,烏爾里希是一段一段錄的,鼓錄了接近五十次,再挑選剪接在一起。製作團隊花很多時間找房間裡每個位置最好的聲音,鼓和吉他用了四五十支麥克風的各種組合,想模擬現場的感覺。
貝斯手傑森·紐斯特德(Jason Newsted)的角色也變了。洛克請他彈得更像貝斯手,少一點吉他手的樣子。他轉而跟著大鼓走,貝斯終於從吉他底下站出來。
那段吉他:清音的勾子與三全音
歌曲的開頭用清音,加了合唱效果,接著是哇哇踏板掃過的 E 小調和弦和大量中鼓。破音吉他慢慢堆積,主 riff 到第 56 秒才完整進來。這個前奏用了將近一分鐘,本身就是一個漸強的戲劇。
主 riff 的核心在 E 與 B♭ 之間的變化,也就是三全音。這個音程讓它聽起來帶著不安。第一個清音 riff 再由貝斯疊上去,重量因此加倍。
全曲速度約每分鐘 123 拍,結構是常見的主歌、導歌、副歌。到了導歌和副歌,調性上移一個全音到升 F,感覺一下子被抬高。烏爾里希的影響也在這裡,海特菲爾德提過,烏爾里希會問他能不能換個調彈同一段,這種他自己不會想到的事,就成了挑戰。
第二段副歌之後是哈米特的獨奏,底下鋪著主 riff、導歌和副歌的段落。他用了哇哇踏板和多種音階,包括 E 小調五聲音階和 E 多利安調式。接近結尾的一段樂句,靈感來自樂團 Heart的〈Magic Man〉。
獨奏尾音還在回響,歌曲就掉進一段拆解:只剩乾淨的鼓和吉他,還有一段小孩跟著大人念睡前禱詞的人聲。接著音樂重新堆起,最後把前奏的段落倒著走一遍,慢慢淡出。
音箱山:做出那道牆的東西
海特菲爾德說這首歌有一道「吉他之牆」,同樣的 riff 由他彈三軌節奏吉他。他自己也發現,越疊越多反而會糊,兩三軌平均分配,聽起來更有力。
他的主琴是 Explorer 外形的吉他(ESP MX 系列),裝主動式拾音器(EMG)。音箱方面,他試過許多台,也和洛克帶來的老音箱玩得很開心,最後還是回到前三張專輯用的音箱(Mesa/Boogie Mark II 系列)。
不過洛克讓他學到一件事。海特菲爾德過去極度討厭中頻,《Justice》的音色是低音加高音,把貝斯的空間都吃掉了。他們把《Justice》的母帶拿出來對照,發現那個聲音缺少身體。這次他們加回一點中頻,並用 Marshall 音箱補足。
史塔布回憶,他們替海特菲爾德搭了一座巨大的音箱牆,九到十一個箱體,有的疊高,有的擺地上,有的用隔板分開,再用布幕圍成一頂大帳篷,因為海特菲爾德一直喊著要更多的顆粒感。海特菲爾德說,這種音色動一下麥克風就毀了,只好鎖上門,拉起封鎖線。
哈米特則用前級(Bradshaw)負責低音和中音,加上幾台 Marshall 負責乾淨的高音。他事先把喜歡的吉他音色整理給洛克當參考,包括蓋瑞·摩爾(Gary Moore)、麥可·申克(Michael Schenker)和卡洛斯·山塔那(Carlos Santana)的錄音。他挑琴的方法也很妙:把一段獨奏用 15 把琴錄 15 次,不看是哪一把,只憑聽覺挑音色,最後留下一把 Stratocaster 外形的 ESP 和一把 1989 年的 Les Paul,兩把都裝 EMG。
他的獨奏也另有方法。幾乎每首歌他都先錄六七個版本,取各版最好的部分拼成一段,再把這段學起來重新彈一遍。
怎麼練:清音先練,力道後加

- 先彈清音的那句。 不開破音,把開頭的小樂句彈到每個音都清楚。用下刷/上刷或交替撥弦都可以,重點是音量一致。
- 照烏爾里希的方式重複。 樂句彈三次,第四次接和弦。用節拍器從慢速開始,留意第四次要出現時那股等待的感覺,再慢慢加到每分鐘 123 拍。
- 聽 E 與 B♭。 單獨彈這兩個音,感受三全音的不安,再放回 riff 中。把它想成一首歌的「表情」,就不容易只是機械地彈。
- 切音要乾淨。 破音段的和弦靠右手掌輕壓控制長短。把和弦的「停」彈得和「響」一樣準,三軌疊起來才不會糊。
- 加一點中頻試試。 把自己的音色先調成低音和高音都拉滿,再慢慢把中頻加回來,跟著伴奏聽。海特菲爾德當年的發現,每個吉他手都可以自己試一遍。
小故事:一場吵架換來的第一支單曲

專輯完成時,洛克其實認為第一支單曲應該是較快的〈Holier Than Thou〉。他也不覺得〈Enter Sandman〉是首明顯的熱門歌。
烏爾里希不肯讓步。按洛克的說法,他是團裡唯一在錄音前就認定這首歌要當首發的人,還為此大吵一場。樂團最後站在他這邊,也把它改放在專輯開場。
作為第一支單曲,它也是第一首混音的歌,光這一首就花了大約十天,因為他們要在這過程中決定整張專輯的聲音。
1991 年 7 月 29 日,單曲發行,隔天音樂錄影帶首播,由韋恩·伊沙姆(Wayne Isham)執導,後來拿下 1992 年 MTV 音樂錄影帶大獎的最佳硬式搖滾影片。單曲在 Billboard Hot 100 到第 16 名,英國到第 5 名,也提名了葛萊美獎最佳搖滾歌曲。接著專輯上市,在美國和其他九個國家空降榜首。
這首歌也走出了搖滾圈。紐約洋基隊的投手馬里安諾·李維拉(Mariano Rivera)長年用它當出場曲,綽號也被叫成「Sandman」。1991 到 1992 年的巡迴(Wherever We May Roam Tour),每一場都用它開場。翻唱的人也五花八門,從流行歌手(Pat Boone)到羅伯特·佛利普(Robert Fripp)都有。
榜單方面,《滾石》(Rolling Stone)2023 年的百大重金屬歌曲把它放在第 30 名;《Total Guitar》的讀者則把這段 riff 選為第 5 名。烏爾里希在 2020 年回頭看,只用幾個字總結它:一首短短的、簡單的搖滾歌。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編排能改變一段 riff。 同樣的音,只是重複三次再接和弦,就變成另一件事。寫出 riff 之後,試試改它的順序與重複次數。
- 少即是多。 從《Justice》的複雜結構到一個 riff 撐全曲,樂團發現簡單更有力,軌數也是一樣。厚度來自準確,不只靠疊。
- 聽別人的意見。 烏爾里希改 riff、洛克退歌詞、哈米特被請回去重彈,每次都不好受,卻都讓歌變好。樂團裡的討論,常常是進步最快的地方。
參考資料
- MusicRadar,〈"At first, based on the music and the riff, the band and their management thought it could be the first single": Metallica's Enter Sandman〉:
- Louder,〈The Story Behind The Song: Metallica's Enter Sandman〉:
- Ultimate Classic Rock,〈30 Years Ago: Metallica Wake the Mainstream With 'Enter Sandman'〉,2021:
- Guitar World,〈Metallica's James Hetfield and Kirk Hammett reveal The Black Album's deepest, darkest secrets in this classic 1991 Guitar World interview〉,1991:
- Guitar.com,〈The Gear Used on Metallica's Black Album〉:
- 維基百科,〈Enter Sand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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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Enter Sandman〉的 riff 是誰寫的?
由哈米特寫出,他回憶當時是凌晨兩三點,剛聽完《Louder Than Love》。烏爾里希建議把第一段重複三次再接和弦,才成為唱片上的樣子。
歌曲裡的吉他音牆是怎麼做的?
海特菲爾德彈三軌節奏吉他,以他慣用的音箱為核心,再用其他音箱補中頻。工程師用九到十一個箱體搭成一座音箱牆,並用布幕圍起來收音。
這首歌為什麼是第一支單曲?
洛克原本認為應該是〈Holier Than Thou〉,烏爾里希堅持要〈Enter Sandman〉,與團員討論後說服大家。1991 年 7 月 29 日單曲發行,隨後專輯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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