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北邊的伊斯靈頓（Islington），羅傑·沃特斯（Roger Waters）家的後院有一間小屋，被他改成簡陋的錄音室。他把硬幣和各種小東西丟進妻子做陶藝用的攪拌盆，用一台開盤 Revox A77 錄音機錄下來。 接下來是一把刮鬍刀片和一卷接帶。他把聲音一段段剪開、接成一圈，讓磁帶不斷循環。七拍過去，又回到開頭。 就這樣，平克·佛洛伊德（Pink Floyd）有了他們最常被認出來的一段開場。這首〈Money〉後來成為樂團第一首美國大熱門，也留下大衛·吉爾摩（David Gilmour）最有結構的一次藍調獨奏。
聆聽原曲：〈Money〉
一個「很英國」的試聽帶
歌的核心是一段貝斯 riff，沃特斯在木吉他上寫出來，再挑了一個每小節七拍的節奏，因為它適合這首歌的藍調感。
他自己也想把這段循環帶用在這裡。試聽帶裡已經有一部分音效，調性在升 G 小調。多年後，沃特斯形容那個版本很拘謹，非常英國。
吉爾摩後來說得很直接：這是沃特斯的 riff。沃特斯帶來的主歌和歌詞大致完成，中間段落和吉他獨奏是全團編出來的。他也坦承，這種古怪的節拍讓他想到沃特斯，這不是他自己會寫的歌。
樂團最後把調子改到 B 小調，整首歌的骨架是標準的十二小節藍調，人聲旋律和大部分吉他獨奏都建立在五聲音階和藍調音階上。這是它能同時又怪又好聽的原因：拍子怪，語言卻是大家熟悉的藍調。
他們沒有直接進錄音室，而是先上台。這張專輯的構想從 1971 年冬天開始成形，樂團先在倫敦的排練室把歌一首首寫出來，起初各自獨立，等到決定讓它們連在一起，整個計畫才清楚起來。
1972 年 1 月，這批歌排成一整組組曲開始巡演，工作名稱（Eclipse）後來才改掉。錄音之前，樂團已經把整組曲目演了大約四十場，〈Money〉就在舞台上被磨練成形。不過第一次並不順利。1972 年 1 月 20 日在布萊頓（Brighton），〈Money〉第一次上台就出事：幾個小節之後，帶子上的音效出了問題，演出只好中止，等了一陣子改奏別的歌。隔天在樸次茅斯（Portsmouth），這首歌才完整演完。
第二錄音室的 6 月：用尺量出來的節拍
1972 年 6 月，樂團進入倫敦的 Abbey Road Studios。這裡剛換上第一台電晶體混音台（EMI TG12345），也終於有了十六軌機器。工作時間通常從下午兩點半到午夜。
〈Money〉在第二 Studio 2 錄音室錄製，工程是艾倫·帕森斯（Alan Parsons），他之前參與過披頭四的《Abbey Road》和《Let It Be》。
第一件事就是重做那段循環帶。為了專輯規劃的四聲道混音，沃特斯在家裡做的版本全部重錄。收銀機來自音效資料庫，計算機的聲音是帕森斯的主意，再加上撕紙聲。鼓手尼克·梅森（Nick Mason）記得他們在舊便士上鑽洞，用線串起來搖。
接帶靠手工。帕森斯回憶，要讓聲音準時，只能把帶子拿起來用尺量。放在今天幾分鐘就能做完的事，當時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光是這段循環帶，就佔了十六軌裡的四軌。梅森說，他們在這首歌上真的把當時的做法逼到了極限。帕森斯也說過，披頭四和平克·佛洛伊德的共通點，就是把錄音室用到盡頭，一直在找新的聲音，那正是和他們工作的樂趣。
6 月 7 日錄基本軌。樂團跟著循環帶一起現場演奏，鍵盤手理查·萊特（Richard Wright）把電鋼琴（Wurlitzer）接上哇哇踏板，吉爾摩只彈簡單的節奏，沃特斯彈黑色的貝斯（Fender Precision）。
人一起彈，就有人起來。沃特斯後來說，他們在這一次現場演奏中不知不覺越彈越快。循環帶卻是固定的速度，怎麼辦？帕森斯在人聲進來之前慢慢把它淡出，只在第一、二段主歌之間又短暫推高一次，碰巧剛好落在拍子上。此後循環帶就再也沒有出現。
6 月 8 日，梅森補上鼓，萊特重錄電鋼琴。吉爾摩還用了一台處理器（Kepex），做出顫音般的效果。
拍子一轉：三段獨奏怎麼來的
先是一段二十小節的器樂，由迪克·派瑞（Dick Parry）吹藍調味的次中音薩克斯風。樂團不太認識外面的樂手，他是吉爾摩的老朋友。
薩克斯風還在七拍裡，接下來吉他的段落就變了。吉爾摩說，他們替吉他獨奏寫了一個四四拍的和弦進行，卻讓可憐的薩克斯風手去吹七拍。
先是兩小節的四四拍導引，整個樂團突然站穩，獨奏隨之開始。形式上是十二小節藍調，但拉長成二十四小節，再分成三段。吉爾摩分三次錄：
第一段用破音和回音，聽起來有很大的空間，並且雙軌疊錄。
第二段把所有東西抽走，沒有殘響，也沒有延遲，又乾又空。吉爾摩說，這是他的主意，要在這裡突然崩塌下來。
第三段回到類似第一段的音色，換上另一把琴，飛上高把位，並用自動雙軌處理（ADT）加厚。
一段巨大、一段赤裸、一段更高，同樣的藍調語彙就有了戲劇性。吉爾摩談自己的風格時，提過漢克·馬文（Hank Marvin）和他的樂團 The Shadows，那種讓人認得出旋律、又帶著分量的彈法。這三段獨奏就聽得出這條線索。
人聲也和吉他對話。吉爾摩不只彈，也負責主唱，人聲雙軌疊錄，到了歌曲尾段，他即興的吉他句子和哼唱一來一往，一路走向結束。混音監製克里斯·湯瑪斯（Chris Thomas）又請吉爾摩把獨奏末尾下行的 riff 再疊一次，讓它在回到最後一段主歌前聽起來更巨大，同時用吉他重疊貝斯 riff，讓它更突出。
兩把琴：黑色 Stratocaster 和那把訂做的 24 格
吉爾摩自己交代得很清楚。前兩段獨奏用 Stratocaster（Fender），最後一段用另一把琴，那是加拿大溫哥華一位製琴師（Bill Lewis）做的。
那把 Stratocaster 就是後來赫赫有名的黑色琴（Black Strat）。它是 1969 年出廠的黑色琴，1970 年 5 月他在紐約的樂器行（Manny's）買下，用來取代巡迴時被偷的兩把 Stratocaster。到了這張專輯的時期，原來的楓木指板已換成 1963 年 Stratocaster 的玫瑰木琴頸。
訂做的那把是 1970 年的琴，桃花心木琴身、烏木指板、手繞的雙線圈拾音器。關鍵是它有 24 格，整整兩個八度，吉爾摩因此能彈到 Stratocaster 上按不到的音。第三段獨奏選它，就是為了這幾個高音。
訊號路徑他也說過：破音 Fuzz Face 效果器，加上回音機（Binson），再進音箱（Hiwatt 或 Fender Twin Reverb）。喇叭箱是 WEM 的，帕森斯用 Neumann 麥克風架在箱體前面約一呎處收音。
帕森斯也提到，那個年代效果器不多，也沒有數位的東西，吉爾摩大部分的聲音就是從音箱出來的，頂多再加一點鋼板殘響或磁帶延遲。湯瑪斯則記得，吉爾摩偏好把效果和吉他一起錄下來，不喜歡事後再加。吉爾摩錄音時人在控制室，靠一條長導線連到音箱。
怎麼練：七拍和四拍之間的一步
- 先數七拍。 這首歌每分鐘約 122 拍。跟著開頭的循環帶，把七拍數出來，不要拿琴。用「123 1234」這樣分組，抓到律動之後，再拍手跟著貝斯 riff。
- 在七拍裡彈藍調。 找 B 小調五聲音階，在七拍的伴奏上彈短句。很多人在這裡會掉拍，可以先固定從每小節第一拍開始，樂句在第七拍之前結束。
- 練換拍。 從七拍接到兩小節四四拍，再進獨奏。這個瞬間的「站穩」感是全曲的高潮之一，反覆練到不用想就能轉過去。
- 用三種音色彈同一段。 拿一段自己編的十二小節藍調獨奏，錄三次：有破音和回音、完全乾的、再加上回音並彈高把位。比較三次聽起來有何不同，就懂得這三段的設計了。
- 把高音留到最後。 練習在二十四小節裡規劃音域，前面多留在中低把位，最後幾小節才上去。
小故事：沒用到的保羅·麥卡尼
歌曲尾聲淡入〈Us and Them〉時，隱約能聽到人聲。那是沃特斯拿一堆問題去問錄音室裡的人，把回答錄下來。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當時剛好在場，也被問了，但他的回答最後沒有放進去。
1973 年 5 月 7 日，單曲在美國發行，大部分薩克斯風和吉他獨奏都被剪掉，比專輯版短了將近一分半，以便電台播放。它爬上 Billboard Hot 100 第 13 名，是樂團第一首美國大熱門。梅森說，他們當時根本沒怎麼想過「熱門單曲」這回事。
1981 年，因為兩家唱片公司 Capitol 和 Columbia之間談不攏原版授權，吉爾摩替精選輯《A Collection of Great Dance Songs》重錄這首歌，除了薩克斯風仍由派瑞吹之外，所有樂器和人聲都自己來。
這首歌一直留在舞台上。1977 年的巡迴中，它成了安可曲。2005 年樂團在倫敦的慈善演唱會（Live 8）重聚，也演奏了它。翻奏的人也不少，從樂團 Gov't Mule、Velvet Revolver到麥可·申克（Michael Schenker）都有；2023 年沃特斯重錄整張專輯時，又把它改成緩慢的唸白版本。
那把黑色 Stratocaster 也有它自己的旅程。吉爾摩一路帶著它巡演到 1986 年，後來它在達拉斯的餐廳（Hard Rock Cafe）展示了十年，取回之後繼續上陣。2019 年拍賣時，它賣到 3,975,000 美元。
榜單上，《滾石》（Rolling Stone）的百大吉他歌曲把〈Money〉排在第 69 名，《Guitar World》2008 年的讀者票選百大吉他獨奏，則把吉爾摩這段排在第 62 名。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怪拍子可以很好聽。 七拍聽起來奇特，底下是最熟悉的藍調。學奇數拍時，先用自己熟悉的音階去彈，就不會那麼可怕。
- 獨奏可以靠編排出戲。 三段的差別主要來自音色和音域，用的語彙並不複雜。下一次編獨奏，可以先問：什麼時候該大，什麼時候該空？
- 為了音域換琴。 吉爾摩換琴，只是為了多幾個高音。知道自己要什麼聲音，才知道該用什麼工具，這比蒐集器材重要。
參考資料
- Guitar Player（節錄 Martin Popoff《Pink Floyd and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50 Years》），〈Alan Parsons Takes Us Behind the Recording Sessions and Guitar Gear for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2023：
- MusicRadar，〈The classic track from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that gave Pink Floyd their first US hit〉：
- Ultimate Classic Rock，〈50 Years Ago: Pink Floyd Makes 'Money' With Razor Blades + Rulers〉，2023：
- Guitar World，〈Inside David Gilmour's Dark Side of the Moon guitar tones〉，2023：
- Guitar.com，〈The Gear Used By David Gilmour on Pink Floyd's Dark Side of the Moon〉：
- 維基百科，〈Money (Pink Floyd song)〉：
照片：TimDuncan／CC BY 3.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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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Money〉開頭的硬幣和收銀機聲是怎麼做的？
沃特斯先在家裡錄下硬幣等聲音，剪接成七拍的循環。進 Abbey Road 後全部重錄，收銀機取自音效資料庫，帕森斯與樂團用尺量帶長、手工接成一圈。
吉爾摩在〈Money〉的獨奏用了哪些吉他？
前兩段用他的黑色 Stratocaster，第三段換成 1970 年向製琴師訂做的吉他。這把琴有 24 格，能彈到 Stratocaster 按不到的高音。
為什麼獨奏時拍子變了？
吉爾摩說，全團替吉他獨奏寫了四四拍的進行。薩克斯風獨奏仍在七拍，轉入獨奏前有兩小節四四拍導引，之後是拉長成二十四小節的藍調。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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