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2 年 8 月,倫敦的 Trident 錄音室。美國歌手盧·瑞德(Lou Reed)正在錄他的第二張個人專輯,負責製作的,是當時正紅的大衛·鮑伊(David Bowie)和他的吉他手米克·朗森(Mick Ronson)。 錄音室裡的貝斯手是英國錄音室樂手赫比·佛勞爾斯(Herbie Flowers)。他先用一把低音提琴彈下一條低音,再拿起電貝斯,在上面疊了另一條。兩條線一起往上滑、往下滑,聽起來像一個人在同時做兩件不可能的事。 這條低音線,成了〈Walk on the Wild Side〉一開口就被認出來的聲音。這首歌後來成為瑞德最大的熱門單曲,也是他的代表作。這篇不談歌詞,只看那條低音怎麼來、怎麼錄、怎麼練。
聆聽原曲:〈Walk on the Wild Side〉

一部沒做成的音樂劇:這首歌的起點
盧·瑞德原本是紐約樂團地下絲絨(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成員。離開樂團後,他和鮑伊、朗森合作了第二張個人專輯《Transformer》,英文維基百科與 Louder 都記載,這張專輯在 1972 年 11 月發行。同一張專輯裡,還有〈Perfect Day〉與〈Satellite of Love〉等後來同樣常被提起的歌;Louder 提到,朗森替〈Perfect Day〉寫了弦樂編曲,英文維基百科的專輯條目也記載了朗森的弦樂編曲。
〈Walk on the Wild Side〉的歌名,來自美國作家尼爾森·艾格林(Nelson Algren)1956 年的小說《A Walk on the Wild Side》。瑞德在自己的書《Between Thought and Expression》裡寫過,當時有人要把這本小說改編成音樂劇,他為此寫了這首歌;計畫取消後,他把歌留下來,改成寫他在紐約認識的人。Songfacts 也記載了這段音樂劇計畫與歌名的由來。
他在書裡還加了一句,說自己不喜歡浪費東西。一首為別人的計畫寫的歌,最後成了他自己的招牌。
在音樂上,這首歌非常簡單。英文維基百科分析,它建立在 C 大調的 I 級與 IV 級,也就是 C 和 F 兩個和弦的來回交替上,副歌前才加進 D 小和弦。
佛勞爾斯自己也這樣說。他 2006 年接受《Bass Player》雜誌訪問時表示,這首歌沒有什麼特別的靈感,就是一小節 C、一小節 F,一直繞下去。
只有兩個和弦,意味著聽眾的耳朵很快就會把注意力放到別的地方:瑞德半說半唱的聲音、背景的女聲合音,還有那條會滑動的低音。這條低音線不是錦上添花,它是讓兩個和弦不會變得單調的關鍵。
倫敦 Trident 錄音室:鮑伊、朗森與一群錄音室樂手
Louder 記載,鮑伊在 1972 年 8 月把瑞德帶進 Trident 錄音室;英文維基百科《Transformer》條目也寫明,專輯是在倫敦 Trident 錄的。No Treble 介紹這條貝斯線時,同樣把錄音地點寫成 Trident。
製作工作由鮑伊和朗森一起負責。英文維基百科說,朗森在這張專輯裡的角色特別吃重:他是共同製作人、主要的錄音室樂手,也負責編曲。Louder 也形容朗森是這張專輯的主要編曲者。
錄音師是肯·史考特(Ken Scott)。《Transformer》的唱片內頁把他列為錄音與混音工程師;Louder 在講述這張專輯的錄音時,也把他和朗森並列為讓錄音成功的關鍵人物。
這首歌的樂手陣容,各個來源記載一致的有這幾位:佛勞爾斯彈低音提琴與電貝斯;朗森彈木吉他;薩克斯風手朗尼·羅斯(Ronnie Ross)在歌曲淡出時吹一段上低音薩克斯風獨奏;女聲合音則由後來以 Thunderthighs 為名的三位歌手擔任。
羅斯和鮑伊之間還有一段淵源。英文維基百科與 Louder 都記載,羅斯曾是鮑伊少年時代的薩克斯風老師。多年後,學生成了製作人,請老師來替別人的歌吹一段獨奏。
佛勞爾斯在這張專輯裡也不只彈貝斯。《Transformer》的樂手名單把他列為貝斯、低音提琴與低音號的演奏者;Louder 特別提到,他在〈Make Up〉裡用低音號吹了一條對位旋律。對這位從軍樂隊低音號起家的樂手來說,這幾種低音樂器都是他的本行。
那段薩克斯風在歌曲最後慢慢淡出,和開頭的低音線前後呼應:一首只有兩個和弦的歌,靠著樂器的音色變化,從頭到尾都有東西可以聽。
那條低音線:兩把琴、兩個高度、一起滑動

這條低音線最特別的地方,是它不是一把琴彈的。
佛勞爾斯在 2006 年的《Bass Player》訪談裡說,他是用他那把老的英國松木低音提琴,和他的 Fender Jazz Bass 彈出這條線的。他先用低音提琴彈下方的聲部,接著要求再把電貝斯疊在上面,因為他想試試別的東西。
No Treble 的介紹也說,佛勞爾斯先用低音提琴得到又大又暗的音色,再加上一條比它高的電貝斯。兩條線合在一起,就成了又厚又圓的低音。
英文維基百科在歌曲與佛勞爾斯兩個條目裡,都把這條線形容成成對的、帶滑音(portamento)的低音線,一條往上滑、一條往下滑。Louder 也特別點出低音提琴的滑音。
為什麼要這樣做?佛勞爾斯在訪談裡的說法很簡單:他想試試別的東西。一位熟悉低音提琴與電貝斯的樂手,在一首只有兩個和弦的歌裡,選擇讓兩種樂器同時出現。
滑音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和弦只有兩個。如果低音只是乖乖地彈 C、F 的根音,整首歌很快就會變平。佛勞爾斯讓音在兩個和弦之間滑過去,聽起來就像是有人在街上晃來晃去,一步一步往前走,帶出整首歌鬆弛又有點慵懶的步伐。
聽原曲時,可以試著把注意力分成兩半:一邊聽比較低、比較圓、帶著木頭味道的低音提琴,一邊聽比較高、輪廓比較清楚的電貝斯。兩條線的走向並不完全一樣,有時一起移動,有時一條往上、一條往下,像兩個人肩並肩散步,偶爾各自轉頭看向不同的方向。
所謂滑音,指的是不重新撥弦、讓手指沿著弦從一個音直接滑到另一個音,中間的音高會連續變化。在低音提琴上,這種滑動特別明顯,因為它沒有琴格,聲音本來就是連續的;在電貝斯上,手指滑過琴格時,則會聽到一格一格的變化。兩種滑音疊在一起,就有了這首歌特殊的質感。
低音提琴的木頭共鳴,加上電貝斯清楚的起音,一個負責厚度、一個負責輪廓。兩把琴在不同的高度同時移動,這種聲音很難只用一把琴做出來,這也是許多人初次聽就記住它的原因。
錄音用的琴:一把低音提琴、一把 1960 年的 Jazz Bass

佛勞爾斯的電貝斯有一段故事。英文維基百科記載,他在紐約的 Manny's 樂器行買了一把 1960 年的 Fender Jazz Bass;MusicRadar 的訪談也說,他這把 1960 年的 Jazz Bass 是全新買來的,低音提琴也是。
這把 Jazz Bass,正是他在《Bass Player》訪談裡說用來錄〈Walk on the Wild Side〉的那把琴。低音提琴則是他口中那把老的英國松木低音提琴。
有些資料說錄這首歌時,電貝斯是無琴格的;但《Bass Player》訪談與 MusicRadar 的器材介紹都沒有這樣說,各家說法不一,這裡不寫。
佛勞爾斯對這兩種樂器都很熟。英文維基百科與 Ultimate Classic Rock 都記載,他 1938 年生於英國米德塞克斯(Middlesex)的艾爾沃斯(Isleworth),1956 年在英國皇家空軍(Royal Air Force)當樂隊兵,最早吹的是低音號(tuba),之後才改彈貝斯。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能在同一首歌裡自然地切換低音提琴和電貝斯:對他來說,兩者都是熟悉的工具。
怎麼練:讓兩個和弦「走起來」
- 先彈直的,再彈滑的。 先在 C 和 F 兩個和弦上,只彈根音,跟著原曲把速度和位置抓穩。確定換和弦的時間點沒問題,再開始加入滑音。
- 練習在兩個音之間滑動。 左手按住一個音,撥弦後不放開手指,直接沿著弦滑到下一個音。滑的速度要平均,抵達時要剛好在拍點上,不能早也不能晚。
- 聽兩個聲部。 這條線是一高一低兩層疊起來的。可以先只彈低的那層,錄下來,再在同一段錄音上彈高的那層,感受兩條線一起移動時的厚度。手邊有錄音軟體的話,這是很好的疊錄練習。
- 吉他手也可以練。 在吉他上,把兩個和弦的根音放在低音弦,用滑音在兩個和弦之間移動。這可以練左手滑弦的準確度,也能體會「一個音怎麼走到下一個音」比單純換和弦更有表情。
- 放慢、放鬆。 這首歌的速度不快,重點是那種晃來晃去的鬆弛感。練習時不要用力壓弦,讓手指輕鬆地滑,聲音才會圓。如果滑到一半聲音就斷掉,通常是左手中途放鬆了壓力;試著讓手指在整段滑動中保持一樣的力道,直到抵達目標音再收。
小故事:一條低音,被很多人再用了一次
〈Walk on the Wild Side〉成了瑞德的招牌曲。英文維基百科與 Songfacts 都記載,這首單曲在美國告示牌(Billboard)百大單曲榜最高拿到第 16 名,時間是 1973 年。
這條低音線後來被嘻哈音樂反覆取樣。英文維基百科與 Songfacts 都提到,美國嘻哈團體 A Tribe Called Quest 1990 年的〈Can I Kick It?〉就使用了這首歌明顯的取樣。一條 1972 年在倫敦錄下的低音,在將近二十年後,又成了另一首歌的骨架。
佛勞爾斯本人的錄音室生涯也非常長。英文維基百科與 Ultimate Classic Rock 都記載,他參與過鮑伊、艾爾頓·強(Elton John)、哈利·尼爾森(Harry Nilsson)、凱特·史蒂文斯(Cat Stevens),以及三位披頭四成員的錄音,也是 Blue Mink、T. Rex 與 Sky 等樂團的成員。
在鮑伊自己的作品裡,英文維基百科與 Ultimate Classic Rock 都列出他參與了《Space Oddity》與《Diamond Dogs》兩張專輯。另一首常和〈Walk on the Wild Side〉一起被提起的,是英國歌手大衛·艾塞克斯(David Essex)1973 年的〈Rock On〉,兩個來源也都把那首歌明顯的貝斯樂句歸給佛勞爾斯。一位錄音室樂手,在短短幾年裡留下了好幾條讓人一聽就認得的低音線。
英文維基百科估計,到 1970 年代末,他已經在大約五百首熱門錄音裡彈過貝斯。
他還寫過一首在英國很受歡迎的趣味歌曲〈Grandad〉,1970 年由演員克萊夫·唐恩(Clive Dunn)演唱。佛勞爾斯在 2024 年 9 月過世,享年 86 歲;英文維基百科與 Ultimate Classic Rock 都把〈Walk on the Wild Side〉列為他最知名的貝斯作品。
至於瑞德,英文維基百科在歌曲與專輯兩個條目都記載,2013 年 10 月他過世的消息傳出後,這首歌和《Transformer》在數位平台上重新回到排行榜。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兩個和弦也能很精彩。 這首歌只有 C 和 F 來回交替,靠的是低音線的移動、樂器的音色和歌者的語氣。和弦簡單的時候,正是練習編曲與音色變化的好機會。
- 同一段旋律可以疊不同樂器。 佛勞爾斯用低音提琴與電貝斯在不同高度疊同一條線,做出一把琴做不到的聲音。錄自己的作品時,也可以試試用兩種樂器疊同一個聲部。
- 滑音是一種表情。 兩個音之間怎麼走過去,跟彈哪兩個音一樣重要。不管彈貝斯還是吉他,把滑音練準,演奏就會多一份說話的感覺。
參考資料
- Wikipedia,〈Walk on the Wild Side (Lou Reed song)〉:
- Wikipedia,〈Transformer (Lou Reed album)〉:
- Wikipedia,〈Herbie Flowers〉:
- Guitar World,〈Herbie Flowers on the making of Walk On The Wild Side〉(原載《Bass Player》2006 年 10 月號):
- MusicRadar,〈Herbie Flowers on working with Lou Reed, Bowie and his 1960 Jazz Bass〉:
- Louder,〈How Lou Reed made the defining album of his career〉:
- No Treble,〈Herbie Flowers: The Story Behind Lou Reed's "Walk on the Wild Side" Bass Line〉:
- Ultimate Classic Rock,〈'Walk on the Wild Side' Bassist Herbie Flowers Dies〉,2024:
- Songfacts,〈Walk On The Wild Side by Lou Reed〉:
照片:Lorraine Bowen/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Arista Records/Photo by Mick Rock./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nikolai36/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常見問題
〈Walk on the Wild Side〉的貝斯是誰彈的?
是英國錄音室樂手赫比·佛勞爾斯。他在 2006 年的《Bass Player》訪談裡說,他用一把低音提琴和一把 Fender Jazz Bass 彈出這條線,兩把琴疊在一起。
為什麼聽起來像有兩條低音?
因為真的有兩層:低音提琴彈下面的聲部,電貝斯疊在上面,兩條線都帶著滑音一起移動,所以聽起來比一把琴更厚、更有變化。
這首歌是誰製作的?
是大衛·鮑伊和米克·朗森,1972 年 8 月在倫敦的 Trident 錄音室錄製,錄音師是肯·史考特,收在盧·瑞德的專輯《Transformer》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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