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6 年到 1977 年間,美國洛杉磯北好萊塢(North Hollywood)的 Devonshire Sound 錄音室。融合爵士樂團 Weather Report 正在錄新專輯,樂團的鼓手卻沒有出現在其中一首歌的名單上,坐在鼓組後面的,是樂團的貝斯手。 那位貝斯手是賈科·帕斯透瑞斯(Jaco Pastorius)。這首歌是他寫的,叫〈Teen Town〉。他在錄音裡打鼓,也用一把沒有琴格的電貝斯,把整首歌的主旋律彈了出來。 在大多數樂團裡,貝斯負責墊在底下;在〈Teen Town〉裡,貝斯站到最前面,成了唱歌的那個人。英文維基百科形容,這首曲子常被視為專輯《Heavy Weather》與帕斯透瑞斯整個生涯的亮點。這篇就來看這首貝斯主奏曲是怎麼做出來的。
聆聽原曲:〈Teen Town〉

從貝斯手的座位,走到旋律的位置
Weather Report 是鍵盤手喬·薩溫努(Joe Zawinul)與薩克斯風手韋恩·蕭特(Wayne Shorter)創立的樂團。英文維基百科記載,錄《Heavy Weather》時的陣容,除了這兩位創團成員,還有貝斯手帕斯透瑞斯、鼓手艾力克斯·阿庫尼亞(Alex Acuña)與打擊樂手馬諾洛·巴德雷納(Manolo Badrena)。
帕斯透瑞斯是後來才加入的。英文維基百科與蕭特在 GRAMMY.com 的回憶都記載,他是在樂團到佛羅里達演出時,主動找上他們的當地年輕貝斯手。
英文維基百科記載,前任貝斯手阿方索·強森(Alphonso Johnson)離團後,薩溫努找他加入;1976 年的專輯《Black Market》裡,他和強森分擔貝斯,到了 1977 年的《Heavy Weather》,他已經是樂團唯一的貝斯手。Weather Report 的唱片資料網站也記載,他在《Heavy Weather》掛名共同製作人。
他對樂團的影響,蕭特看得很清楚。蕭特在 GRAMMY.com 的回憶文章裡說,帕斯透瑞斯的貝斯有一種像人聲、像旋律的特質,可以同時打出重音、又像在唱歌。他也說,那段時間樂團在貝斯線上下的功夫前所未有,把帕斯透瑞斯的貝斯和薩溫努的合成器低音結合在一起。
〈Teen Town〉就是這種想法最直接的例子。英文維基百科說,這是帕斯透瑞斯作曲、由他的貝斯擔任主奏樂器的曲子。整首歌沒有人聲,旋律交給貝斯,薩克斯風與鍵盤反過來成了陪襯。
〈Teen Town〉也不是他在這張專輯裡唯一的作品。英文維基百科與《Guitar World》都提到,專輯裡的〈Havona〉同樣是帕斯透瑞斯寫的,裡面也有大段快速的貝斯線與獨奏。一張專輯裡有兩首由貝斯手執筆、貝斯分量吃重的曲子,可以看出他在樂團裡的份量。
而他會自己坐上鼓組,也有原因。英文維基百科記載,帕斯透瑞斯小時候最早打的是鼓,十三歲那年打美式足球傷了手腕,動過手術,才影響了打鼓。Weather Report 唱片資料網站則收錄了他的一句話,大意是:他本來就是鼓手,那是他小時候的頭一個樂器。
一個從鼓起家、後來改彈貝斯的人,在自己寫的歌裡同時負責鼓和貝斯,這首歌的節奏與旋律,就這樣出自同一個人的手。
北好萊塢的 Devonshire Sound:一首歌、兩個角色
《Heavy Weather》在北好萊塢的 Devonshire Sound 錄音室錄製。Weather Report 唱片資料網站與《Guitar World》對助理工程師布萊恩·里斯納(Brian Risner)的訪談都記載了這個地點;里斯納說,那是 1976 年底,在他們常用的 Devonshire Sound。
錄音工程師是隆·馬洛(Ron Malo)。英文維基百科記載,專輯由薩溫努製作並編曲,蕭特與帕斯透瑞斯分別擔任助理製作與共同製作。里斯納在《Guitar World》的訪談裡形容,這間錄音室像一個現場的回音室,這也是 Weather Report 錄音裡那種「空氣感」的來源。
〈Teen Town〉的樂手名單和專輯其他歌不一樣。英文維基百科與 Weather Report 唱片資料網站都記載:這首歌的鼓由帕斯透瑞斯自己打,平常負責打鼓的阿庫尼亞沒有出現在這首歌;巴德雷納打康加鼓(congas)。
鍵盤這邊,兩個來源都列出薩溫努在這首歌裡用了 Rhodes 電鋼琴、ARP 2600 合成器、口風琴(melodica)與 Oberheim 複音合成器;蕭特則吹高音薩克斯風(soprano saxophone)。
最關鍵的是那台 Oberheim。Weather Report 唱片資料網站引述薩溫努的說法:Oberheim 八聲部合成器和帕斯透瑞斯的貝斯線齊奏,兩者聽起來像同一個樂器。德國樂器網站 bonedo 的分析也說,主旋律是由帕斯透瑞斯和薩溫努的 Oberheim 合成器齊奏;紐西蘭《NZ Musician》的教學文章同樣寫到,專輯版本裡薩溫努用合成器低音加倍了貝斯線。
所以我們聽到的那條旋律,其實是一把無琴格貝斯和一台合成器緊緊貼在一起。人手彈出的起音與滑動,加上機器穩定的音色,讓這條線聽起來比單一樂器更亮、更厚。
那條旋律:一條用貝斯唱的比波普

〈Teen Town〉的主旋律速度很快,而且幾乎不停。bonedo 的分析把它形容成一堂十六分音符的課:一長串十六分音符之間,夾著大量切分音,也就是落在拍點之間的重音。
這條旋律還有一個特點:句子的起點和終點常常不在小節的強拍上。bonedo 的文章指出,每個樂句開始與結束的位置都不一樣,通常不落在每小節的一、三拍上。聽的時候會覺得旋律一直在拍子之間鑽來鑽去,很難預測下一句從哪裡進來。
《NZ Musician》的教學文章則把它看成一條源自比波普(bebop)的旋律線,而不是一般的貝斯律動。文章作者特別提醒,這不是一條普通的貝斯線,裡面有半音的經過音、五聲音階的樂句,也有藍調音階的片段。
和聲方面,bonedo 的分析說,主題底下是一段四小節的和弦循環,每小節換一個屬十三和弦。這種延伸和弦的聲音很豐富,貝斯旋律在上面走,就有很多可以選擇的音。
所謂屬十三和弦,是在屬七和弦上繼續往上疊三度音,一直疊到第十三度,裡面幾乎包含了整個音階的音。對彈旋律的人來說,這意味著選音的自由很大,但也很容易彈得沒有方向。〈Teen Town〉的旋律之所以聽起來既自由又清楚,是因為每一句都有明確的形狀:往上衝、往下收,或是在某個音上停一下再轉彎。
《NZ Musician》也注意到開頭的安排:前四小節先由鼓、合成器與高音薩克斯風鋪陳,接著才是主旋律進來。這種寫法讓貝斯一出場,就像主唱走上舞台。
從伴奏到主角,〈Teen Town〉示範的正是帕斯透瑞斯對貝斯的想像:這把樂器不只能撐住和聲,也能像薩克斯風一樣吹出整首歌的旋律。
錄音用的貝斯:一把拔掉琴格的 Jazz Bass

英文維基百科的《Heavy Weather》樂手名單寫得很清楚:除了純打擊樂的〈Rumba Mamá〉,帕斯透瑞斯在專輯每一首歌都彈無琴格貝斯,〈Teen Town〉也在其中。
他那段時期的主力琴,是一把 1962 年的 Fender Jazz Bass。英文維基百科記載,這把琴的琴格被拿掉了;《Guitar World》對里斯納的訪談也提到,錄《Heavy Weather》期間,帕斯透瑞斯用的是他那把 1962 年、配上無琴格玫瑰木琴頸的 Jazz Bass,搭配新的 Rotosound 圓纏弦。英文維基百科也寫到他使用 Rotosound 的不鏽鋼弦。
無琴格加上圓纏弦,是他音色的關鍵。手指直接壓在指板上,音和音之間可以滑動,也可以做出揉弦(vibrato);圓纏弦則讓聲音帶著一點金屬的咬感。在〈Teen Town〉這種旋律很密的曲子裡,這種音色讓每個音都清楚,又不失歌唱的感覺。
對照一下就更容易理解:表面平滑的平纏弦,聲音比較悶而圓,適合在底下撐住和聲;圓纏弦的表面有一圈圈的纏線,高頻比較多,聲音比較亮、比較會「說話」。帕斯透瑞斯選擇後者,再加上無琴格的滑動與揉弦,等於把貝斯的音色往薩克斯風、往人聲的方向推。這也正是一首貝斯主奏曲需要的聲音。
至於這首歌錄音時,貝斯是透過音箱收音、還是直接進混音台、兩者比例如何,各家說法不一致,這裡不寫。
怎麼練:一句一句拆開來
- 先把旋律唱熟。 bonedo 的文章建議多聽原曲,直到能把旋律背起來,因為這首歌的樂句起點變化很多,耳朵熟了,手才跟得上。先跟著原曲哼,再拿琴。
- 兩小節兩小節地練。 《NZ Musician》建議放慢速度、以兩小節為單位學這首歌;bonedo 也建議把每個樂句單獨拆出來,循環練到穩定。不要一開始就想彈完整首。
- 用節拍器慢慢加速。 bonedo 提供的練習版本從每分鐘 70 拍開始,再到 90、110 拍,並強調達到原曲速度不是目標。準確比速度重要,每一次加速之前,先確定上一個速度已經完全穩。
- 想好左手的位置。 《NZ Musician》提醒,這條旋律的關鍵在於把左手放在對的把位,避免不必要的大跳。練之前先規劃每一句在哪個把位彈,指法順了,速度自然會上來。
- 有琴格的琴也能練。 原曲用的是無琴格貝斯,旋律裡的揉弦在無琴格上很自然;《NZ Musician》建議,用有琴格的貝斯時可以改用快速推弦代替。吉他手也可以把這條旋律當成單音練習,練右手撥弦的穩定和左手的換把。
小故事:一張讓融合爵士走出爵士圈的專輯
〈Teen Town〉所在的《Heavy Weather》,賣得非常好。Weather Report 唱片資料網站記載,它很快就賣出將近五十萬張,後來拿到金唱片認證;英文維基百科則說,它是樂團商業上最成功的專輯,也是哥倫比亞唱片(Columbia Records)爵士目錄裡的暢銷作品。
專輯一發行就受到肯定。英文維基百科與 Weather Report 唱片資料網站都記載,美國爵士雜誌《DownBeat》給了它五顆星的評價,後來雜誌讀者也票選它為年度爵士專輯。唱片資料網站還記載,《DownBeat》1977 年 5 月的五星評論,特別點出〈Teen Town〉裡令人震撼的貝斯段落。
專輯開場曲〈Birdland〉更成了熱門曲;蕭特在 GRAMMY.com 的文章裡說,樂團當初並沒有料到它會走紅。2011 年 2 月,《Heavy Weather》進入葛萊美名人堂;GRAMMY.com 也記載,〈Birdland〉在 2010 年先一步入選。
〈Teen Town〉在舞台上也有更長的版本。英文維基百科記載,《Heavy Weather》後來的擴充版收錄了一段六分半的現場版〈Teen Town〉;Weather Report 唱片資料網站則記載,一段 1977 年 9 月在倫敦演出的六分半現場版,2002 年收進了專輯《Live and Unreleased》。在現場,這首歌從錄音室裡的精簡版本,延伸成一段貝斯手大展身手的段落。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伴奏樂器也能唱旋律。 帕斯透瑞斯讓貝斯在〈Teen Town〉裡擔任主奏。彈吉他的人也可以想想:平常負責刷和弦的樂器,能不能在某一段改成唱旋律的角色。
- 懂節奏的人,旋律會更有力。 帕斯透瑞斯從鼓起家,他寫的旋律充滿切分與不在強拍上的句子。多花時間練節奏、甚至學一點打擊樂,對彈旋律很有幫助。
- 快的曲子要拆開練。 這條旋律又快又密,沒有人能一口氣學會。一次兩小節、從慢速開始、規劃好把位,這套方法適用在任何一首讓你覺得「太快了」的曲子上。
參考資料
- Wikipedia,〈Heavy Weather (album)〉:
- Wikipedia,〈Jaco Pastorius〉:
- Weather Report Discography,〈Heavy Weather〉:
- Guitar World,〈"Come and see this!" Inside Jaco's Weather Report audition and the making of Havona〉:
- GRAMMY.com,Wayne Shorter 口述、Don Heckman 整理,〈The Making Of Weather Report's Heavy Weather〉:
- bonedo,〈Die besten Bassriffs in Noten und TABs – Jaco Pastorius: "Teen Town"〉:
- NZ Musician,〈Deep Thinking: Weather Report's Teen Town〉:
照片:Jean-Luc/CC BY-SA 2.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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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Teen Town〉的鼓是誰打的?
是貝斯手賈科·帕斯透瑞斯自己。英文維基百科與 Weather Report 唱片資料網站都記載,這首歌由他打鼓、彈貝斯,平常的鼓手阿庫尼亞沒有參與這首歌,打擊樂手巴德雷納打康加鼓。
為什麼〈Teen Town〉的貝斯聽起來那麼厚?
一方面是無琴格貝斯加圓纏弦的音色,另一方面是薩溫努用 Oberheim 合成器和貝斯旋律齊奏,兩者疊在一起,聽起來像一個更大的樂器。
這首歌收在哪張專輯?
收在 Weather Report 1977 年發行的專輯《Heavy Weather》,同一張專輯也收錄了熱門曲〈Bird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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