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36 年,西班牙東岸的港口瓦倫西亞(Valencia),一位叫法蘭西斯科·迪亞斯·羅馬諾(Francisco Díaz Romano)的印刷商,印出了一本厚厚的琴譜。 書名很長,叫《手彈比烏拉琴譜:名為「樂師」》(Libro de música de vihuela de mano intitulado El Maestro),作者是路易斯·米蘭(Luis Milán)。翻開來,裡面沒有五線譜,只有一排排橫線,線上寫滿了小小的數字。 今天的吉他手看到這種譜,應該會覺得眼熟:這就是六線譜的老祖宗。 這是「古典吉他音樂史」系列的第一篇。前面網站已經寫過很多樂器、製琴師和演奏家的故事,這個系列換一個角度,只看「音樂」本身:幾百年來,人們為吉他寫了什麼曲子、用什麼方式記下來、又怎麼一路走進音樂廳和音樂學院。吉他這件樂器本身從哪裡來,詳見〈吉他的起源:從古代長頸琴、烏德琴到六弦吉他的三千年〉。
邊讀邊聽

比烏拉(vihuela):西班牙宮廷裡的六組弦

十六世紀的西班牙,宮廷和貴族家裡最受尊敬的撥弦樂器,不是魯特琴,而是比烏拉。它的外形像吉他,有六組複弦,可以一個人同時彈出好幾個聲部。
比烏拉留下來的實物非常少,這段故事詳見〈存世最古老的吉他:一把被改過三次的 1581 年老琴,和幾把差點被遺忘的比烏拉〉。比烏拉手怎麼用右手彈、為指甲吵了什麼架,則詳見〈第一個彈指彈的人是誰?〉。
琴雖然少,琴譜卻留下來了。從 1536 年到 1576 年,西班牙一共印行了七本比烏拉琴譜:
| 年份 | 城市 | 作者 | 書名 |
|---|---|---|---|
| 1536 | 瓦倫西亞 | 路易斯·米蘭(Luis Milán) | El Maestro |
| 1538 | 瓦拉多利德 | 納瓦艾斯(Luys de Narváez) | Los seys libros del Delphín |
| 1546 | 塞維亞 | 阿隆索·穆達拉(Alonso Mudarra) | Tres libros de música en cifras para vihuela |
| 1547 | 瓦拉多利德 | 巴爾德拉瓦諾(Enríquez de Valderrábano) | Silva de sirenas |
| 1552 | 薩拉曼卡 | 皮薩多(Diego Pisador) | Libro de música de vihuela |
| 1554 | 塞維亞 | 富恩利亞納(Miguel de Fuenllana) | Orphénica lyra |
| 1576 | 瓦拉多利德 | 達薩(Esteban Daza) | El Parnaso |
這七本書,就是今天比烏拉音樂的主要來源。現代吉他手彈的很多「文藝復興吉他曲」,其實都是從這幾本書改編過來的。
路易斯·米蘭的《樂師》:幻想曲、帕凡舞曲和三種語言的歌
米蘭這本書,內容分成兩大類。
一類是給比烏拉獨奏的曲子:四十首幻想曲(fantasía)、六首帕凡舞曲(pavana)和四首叫做「tento」的曲子。幻想曲沒有固定的歌可以依靠,旋律和對位都是作曲者自己想出來的,很能看出比烏拉手的功力。
另一類是比烏拉伴奏的歌。歌詞用了三種語言:卡斯提亞語(也就是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的「villancico」,西班牙的敘事歌「romance」,還有用義大利文寫的十四行詩「soneto」。
米蘭還做了一件很貼心的事:他用文字告訴讀者該彈多快。例如有的曲子他標「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ni muy apriessa ni muy a espacio);有的寫「compás apressurado」,意思是拍子要快;有的寫「compás a espacio」,意思是拍子要慢。五百年前沒有節拍器,作曲家只能用這種方式,把心裡的速度交給讀譜的人。
寫在線上的數字:比烏拉六線譜怎麼讀
比烏拉琴譜用的記譜法叫做「cifra」,原理和今天的吉他六線譜幾乎一樣:
- 一條橫線代表一組弦。
- 線上的數字代表按第幾格,「0」就是空弦。
- 節奏不寫在數字旁邊,而是用音符的時值符號寫在整排譜的上方,跟著動得最快的那個聲部走。
有一個地方和今天剛好相反。西班牙和義大利式的寫法,是把音最高的那組弦放在最下面一條線,就像你把琴抱在懷裡往下看的樣子。米蘭是例外:他的《樂師》把音最高的弦放在最上面,和今天的六線譜一樣,但他仍然用數字。
伴奏歌曲的譜還有一個巧思:要唱的那條旋律,直接印在琴譜裡,用紅色的數字標出來;黑色的數字照常彈。唱歌的人看紅字,自己邊彈邊唱的人,就一邊彈黑字、一邊把紅字唱出來。
變奏與改編:〈Guárdame las vacas〉和〈La canción del Emperador〉

比烏拉樂手很愛做兩件事。
第一件是「diferencias」,也就是變奏:拿一段大家熟悉的低音或旋律,一次又一次重複,每一次換不同的花樣。納瓦艾斯 1538 年的書,第六冊就收了一組在〈Guárdame las vacas〉上的變奏。
第二件是把當時的聲樂名曲改編成比烏拉獨奏。納瓦艾斯的第三冊裡,有一首〈Mille regretz〉的改編,標題寫成〈La canción del Emperador〉,意思是「皇帝之歌」。這首法國香頌一般歸在若斯坎(Josquin des Prez)名下;之所以叫「皇帝之歌」,通常的解釋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Charles V)很喜歡這首歌。
今天吉他手彈的變奏曲、改編曲,從這裡就能看到最早的樣子:一位樂手拿著別人寫好的歌,把它變成只屬於自己樂器的語言。
四組弦吉他:巴黎印出一整套吉他書

比烏拉在宮廷裡風光的同時,還有一種更小、更平民的樂器:四組弦吉他。它的四組弦之間的音程是四度、大三度、四度;西班牙理論家貝穆多(Juan Bermudo)書中記的一種調法是 g–c'–e'–a',最低那組弦用八度複弦。這個音程關係,和今天的烏克麗麗一樣。另外還有一種較舊的調法,把最低那組弦再調低一個全音,法國書裡叫「à corde avalée」。
西班牙最早寫給四組弦吉他的曲子,出現在穆達拉 1546 年的書裡(詳見前面提到的〈存世最古老的吉他〉)。真正大量印行吉他書的,是法國巴黎。
1551 年,巴黎的阿德里安·勒華(Adrian Le Roy)和表兄弟羅貝爾·巴拉爾(Robert Ballard)從國王亨利二世(Henri II)那裡取得了印刷樂譜的特許。同一年,他們印出勒華的《Premier livre de tabulature de guiterre》,也就是他的吉他譜第一冊;1553 年印了格雷瓜爾·布雷辛(Grégoire Brayssing)的第四冊,收了六首幻想曲,還有聖詩和香頌;1554 年又有勒華的第五冊。另一位作者吉約姆·莫萊(Guillaume Morlaye)也在 1552 到 1553 年間,在巴黎出版了自己的吉他書。莫萊這一套書裡,有一冊其實出自另一位作者西蒙·戈爾利耶(Simon Gorlier)之手,年份是 1551 年。也就是說,短短幾年之間,巴黎就有不只一家印刷商、好幾位作者,同時在出吉他譜。
法國的吉他譜,記法又和西班牙不同:不用數字,而用字母,「a」是空弦、「b」是第一格;音最高的弦放在最上面一條線。書裡大多是舞曲和香頌改編,對象是在家彈琴的業餘愛好者,但也有寫得很好的幻想曲。
從比烏拉到五組弦吉他
1576 年,達薩的《El Parnaso》出版,那是七本比烏拉琴譜裡的最後一本,達薩也被視為最後幾位重要的比烏拉作曲家之一。
在這之後,比烏拉漸漸被吉他取代。吉他多了第五組弦,十六世紀中葉就已經出現,但要到 1590 年代到 1600 年代才普遍被接受。1596 年,加泰隆尼亞醫生阿馬特(Joan Carles Amat)出了一本教人彈五組弦吉他的小書,初版今天已經找不到了,這本書的故事詳見〈巴洛克五組弦吉他〉。同一時期魯特琴怎麼記譜,詳見〈魯特琴與六線譜:文藝復興的「樂器之王」〉。
五組弦吉他帶來了一種全新的音樂:用字母代表和弦、一下一下刷出節奏的巴洛克吉他。
下一篇
下一篇〈古典吉他音樂史(二)〉,我們要看巴洛克吉他的音樂:字母和弦譜「alfabeto」怎麼讀、刷弦和撥弦怎麼混在同一首曲子裡,還有桑斯 1674 年的那本教本。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今天的六線譜不是新發明:五百年前的比烏拉手就是看「線+數字」彈琴的,只是有些書把高音弦放在下面。
- 古樂譜上的速度常常是文字,像米蘭寫的「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彈的時候可以從音樂本身去找合適的速度。
- 變奏和改編是吉他很老的傳統,拿一首熟悉的歌來變化,是練習編曲很好的起點。
- 四組弦吉他的音程和烏克麗麗一樣,彈過烏克麗麗的人,看這段歷史會特別有親切感。
參考資料
- John Griffiths,Vihuela database,〈Information〉:
- IMSLP,〈Libro de Música de Vihuela de mano (Milán, Luis)〉:
- Wikipedia,〈Luis de Milán〉:
- Wikipedia,〈Vihuela〉:
- Wikipedia,〈Luis de Narváez〉:
- Wikipedia,〈Esteban Daza〉:
- teoria.com,〈The Vihuela: Tablature〉、〈Tempo〉:
- Early Music Muse,〈Vihuela and viola da mano〉、〈Guitar history〉:
- James Tyler,〈The four-course guitar〉(Grove 條目節錄):
- Wikipedia,〈Adrian Le Roy〉:
- IMSLP,〈Tabulature de guiterre, Livre 1 (Le Roy, Adrien)〉:
- IMSLP,〈Tabulature de guiterre, Livre 4 (Brayssing, Gregor)〉:
- Wikipedia,〈Guillaume Morlaye〉:
- Wikipedia,〈Renaissance guitar〉:
照片:http://catalogo.bne.es/uhtbin/cgisirsi/0/x/0/05?searchdata1=bima0000117976/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Biblioteca de Catalunya/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Luis de Narváez (ca. 1500-ca. 1550)/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Adrien Le Roy/CC BY 3.0/Wikimedia Commons
常見問題
比烏拉和吉他有什麼不同?
比烏拉有六組複弦,是十六世紀西班牙宮廷和貴族的樂器,用來彈複雜的多聲部音樂;同時期的吉他只有四組弦,比較小,多半用來伴奏、伴舞。到了 1600 年前後,比烏拉漸漸被五組弦吉他取代。
比烏拉琴譜和現在的六線譜一樣嗎?
原理一樣:一條線代表一組弦,數字代表按第幾格。不同的是,大多數西班牙比烏拉書把音最高的弦放在最下面一條線;節奏則寫在整排譜的上方。法國的吉他譜改用字母代替數字。
文藝復興時期有哪些比烏拉琴譜?
西班牙從 1536 年到 1576 年一共印了七本:米蘭、納瓦艾斯、穆達拉、巴爾德拉瓦諾、皮薩多、富恩利亞納和達薩的書。這些書是今天比烏拉音樂的主要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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