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六三年,一位美國年輕吉他手寄出一張明信片。收件人那一欄沒有門牌,只寫著:「布卡·懷特,老藍調歌手,密西西比州阿伯丁,郵局待領。」 他手上的線索,只有一首二十多年前的老唱片,歌名叫〈Aberdeen Mississippi Blues〉。他猜,唱這首歌的人,也許還住在歌裡的小鎮。 這張明信片真的送到了。像這樣的故事,在一九六〇年代發生了好幾次:一群年輕樂迷,拿著幾張發黃的七十八轉唱片,跑遍美國南方,去找那些早就被唱片公司忘記的人。
邊讀邊聽

線索藏在歌裡

一九二〇、三〇年代,唱片公司到美國南方錄了大量的黑人藍調歌手。經濟大蕭條一來,唱片賣不出去,很多人只錄過一兩次,就回去種田、做工,從此沒人再提起。
到了一九六〇年代,美國吹起民謠復興的風,大學生開始收集這些老唱片,也開始好奇:唱歌的人還活著嗎?
最有名的例子是密西西比·約翰·赫特(Mississippi John Hurt),他一九二八年錄音後回到家鄉務農,三十五年後,有人照著〈Avalon Blues〉歌詞裡的家鄉找到他,詳見〈密西西比·約翰·赫特(Mississippi John Hurt):用輕柔指彈唱出藍調與民謠的密西西比歌手〉。
布卡·懷特(Bukka White):一張寄給「老藍調歌手」的明信片

布卡·懷特在牢裡唱片走紅的故事,詳見〈監獄與戰場上的吉他:開進監獄的錄音機、在牢裡紅起來的藍調歌手、聖昆丁台下的未來巨星,和放下吉他去當醫護兵的樂團〉。
出獄後,他在一九四〇年到芝加哥錄音,〈Aberdeen Mississippi Blues〉就是那時錄的。兩年後他搬到曼菲斯(Memphis),先當了兩年工人,之後在一家設備公司做了大約二十年,工作是製造儲存槽。音樂只是下班後的兼差。
寄明信片的人,是吉他手約翰·費伊(John Fahey,詳見〈約翰·費伊(John Fahey):美國原始吉他的開創者〉)。明信片寄到阿伯丁,被轉到了曼菲斯。費伊和朋友艾德·丹森(Ed Denson)隨即趕去見他。
剛好前一年,年輕的鮑伯·狄倫(Bob Dylan)在第一張專輯裡翻唱了布卡的〈Fixin' to Die Blues〉,大家對他正好奇。同一年,布卡就到加州的大學和俱樂部演出,之後一路巡演北美和歐洲,直到一九七五年。費伊和丹森合開的 Takoma 唱片,也替他錄了新唱片。一九七七年,他在曼菲斯過世。
斯基普·詹姆斯(Skip James):在病床上被找到

一九三一年,斯基普·詹姆斯到威斯康辛州的派拉蒙(Paramount)唱片錄了十八首歌。唱片上市時正碰上大蕭條,壓片量少得可憐,原版唱片到今天只剩極少數。
他從此放下藍調,到父親的教會帶唱詩班,後來也成為牧師。
一九六四年,費伊又和兩位朋友比爾·巴斯(Bill Barth)、亨利·韋斯廷(Henry Vestine)一起出發,最後在一家醫院找到他。那時他正因癌症住院。
同年七月,他站上新港民謠音樂節(Newport Folk Festival),那是他三十多年來第一次公開演出。台下拍照的,正是一個月前才找到桑·豪斯的迪克·沃特曼,那組照片留到了今天。
晚年最大的一筆收入,來自英國的鮮奶油合唱團(Cream)。他們翻唱了他的〈I'm So Glad〉,並把作曲寫成斯基普·詹姆斯,他因此拿到將近一萬美元的版稅。一九六九年,他在費城因癌症過世。
桑·豪斯(Son House):退休的鐵路搬運工

桑·豪斯一九三〇年也到派拉蒙錄過音,那次派拉蒙是為了藍調歌手查理·派頓(Charley Patton)而來,他也跟著去錄了九首歌,結果唱片同樣賣不好。一九四一、四二年,民俗學者艾倫·洛馬克斯(Alan Lomax)還為美國國會圖書館在密西西比錄過他,但那是給圖書館保存的田野錄音,不是賣的唱片。一九四〇年代初,他搬到紐約州的羅徹斯特(Rochester),在鐵路公司當搬運工,也當過廚師,漸漸不再彈琴。
一九六四年夏天,三位年輕樂迷尼克·珀爾斯(Nick Perls)、迪克·沃特曼(Dick Waterman)、菲爾·斯皮羅(Phil Spiro)先到密西西比和曼菲斯找人,一路落空。後來輾轉問到他在羅徹斯特,六月二十三日終於見到本人。
麻煩的是,他已經多年沒彈,連自己當年的歌都生疏了。後來成為 Canned Heat 樂團成員的艾倫·威爾森(Alan Wilson),熟悉他的老錄音,就坐在他面前,把那些歌一首一首「教回」給他。
一九六五年,哥倫比亞唱片發行了他的《Father of Folk Blues》。沃特曼成了他的經紀人,他也開始在大學、民謠音樂節和歐洲演出,一九六四年就登上了新港民謠音樂節。一九八八年,他在底特律過世。
斯利皮·約翰·艾斯蒂斯(Sleepy John Estes):回到田裡的盲歌手

艾斯蒂斯從一九二九年起在曼菲斯、芝加哥、紐約錄過不少唱片,他的〈Milk Cow Blues〉後來還被羅伯特·強生(Robert Johnson)改編成自己的歌。
一九四〇年代初,他回到田納西州布朗斯維爾(Brownsville)當佃農,後來雙眼全盲,生活一直很窮。
一九六二年,有人在布朗斯維爾找到他。芝加哥的 Delmark 唱片隨即為他和老搭檔口琴手哈米·尼克森(Hammie Nixon)錄了《The Legend of Sleepy John Estes》,兩人之後登上新港民謠音樂節,也到歐洲巡演。
一九七七年,他正準備再去歐洲時,在家中過世。他住過的小屋,今天被搬到布朗斯維爾的西田納西三角洲文化中心展示。
席斯托·羅德里格斯(Sixto Rodriguez):在南非比在家鄉有名

最戲劇化的故事,發生在底特律(Detroit)。羅德里格斯一九七〇、七一年發行了《Cold Fact》和《Coming from Reality》兩張專輯,在美國幾乎沒人買,唱片公司在一九七一年底和他解約。
他回去做拆屋、整修房子的體力活。其實一九七九、八一年,他的歌在澳洲有了聽眾,他還去巡演過兩次,回來又繼續做工。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歌在南非紅透半邊天,在種族隔離年代被年輕人當成反抗的歌,精選輯在南非賣到白金。
南非樂迷對他一無所知,還謠傳他早已在舞台上過世。一九九七年,他的女兒在網路上看到南非樂迷為他架的網站,他才知道自己在地球另一端是傳奇。一九九八年,他到南非開唱,現場座無虛席。
這段尋人經過,後來拍成紀錄片《尋找甜祕客》(Searching for Sugar Man),二〇一三年拿下奧斯卡最佳紀錄片。二〇〇九年,他的兩張老專輯在美國重新發行,紀錄片上映後,他終於在家鄉被聽見,還上了美國的電視節目演唱。二〇二三年,他在底特律過世,享年八十一歲。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唱片賣得好不好,和音樂好不好是兩回事。這些人當年被市場放棄,幾十年後的人卻聽得懂。
- 錄音會替你記住你。斯基普·詹姆斯和桑·豪斯被找到,靠的全是當年留下的那幾首歌。
- 就算放下吉他很多年,也能撿回來。桑·豪斯一首一首重新學回自己的歌,就是最好的例子。
- 年輕的樂迷和吉他手,曾經親手把老前輩找回舞台。認真聽前人的錄音,本身就是在延續一段音樂。
參考資料
- Wikipedia,〈Bukka White〉,2025,
- Mississippi Blues Trail,〈Aberdeen Mississippi Blues〉,2009,
- Wikipedia,〈Skip James〉,2025,
- Encyclopedia.com,〈James, Skip〉,
- Wikipedia,〈Son House〉,2025,
- History News Network,〈The Unlikely Story of the 1960s Revival of Delta Blues〉,
- Vintage Guitar,〈Check This Action: Discovering Son House, Again〉,2022,
- National Park Service,〈John Adam "Sleepy John" Estes〉,
- Tennessee Encyclopedia,〈"Sleepy" John Estes〉,
- Wikipedia,〈Sixto Rodriguez〉,2025,
- Paste Magazine,〈Rodriguez, the Musician at the Center of Searching for Sugar Man, Dies at 81〉,2023,
- The FADER,〈Sixto Rodriguez, subject of Searching for Sugar Man, has died〉,2023,
- NPR,〈Sixto Rodriguez, singer-songwriter of "Searching for Sugar Man" doc, is dead at 81〉,2023,
- Best Classic Bands,〈Sixto Rodriguez, Who Found Fame Decades Later in 'Searching For Sugar Man,' Dies〉,2023,
- Wikipedia,〈Bob Dylan (album)〉,2025,
- Wikipedia,〈Milkcow's Calf Blues〉,2025,
照片:Eatonland/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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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藍調「重新發現」(blues rediscovery)?
指一九六〇年代美國民謠復興時,年輕樂迷依照老唱片上的線索,找回一九二〇、三〇年代錄過音、之後消失的藍調歌手,讓他們重新錄音、登台。密西西比·約翰·赫特、斯基普·詹姆斯、桑·豪斯、布卡·懷特都是代表人物。
《尋找甜祕客》是真實故事嗎?
是。這部二〇一二年的紀錄片,記錄南非樂迷尋找美國歌手羅德里格斯的經過。他在美國默默無名,在南非卻家喻戶曉,二〇一三年這部片獲得奧斯卡最佳紀錄片。
鮮奶油合唱團的〈I'm So Glad〉是誰寫的?
原作者是三角洲藍調歌手斯基普·詹姆斯,他在一九三一年錄下這首歌。鮮奶油合唱團翻唱時把作曲寫成他,讓他晚年拿到將近一萬美元的版稅。
桑·豪斯為什麼要別人教他彈自己的歌?
他在一九四〇年代搬到羅徹斯特後漸漸不再彈琴,一九六四年被找到時已經生疏。熟悉他老錄音的艾倫·威爾森,幫他把當年的歌重新學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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