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年 10 月 17 日，美國馬里蘭州的一場演唱會，來了一個十八歲的電台小記者山姆·艾達斯（Sam Idas）。他是來訪問歐曼兄弟樂團的葛雷格·歐曼（Gregg Allman），手上帶著一台手持卡帶錄音機。當下他臨時決定：乾脆把整場演出錄下來。 他沒想到，這卷帶子錄下的，是吉他手杜安·歐曼（Duane Allman）人生最後一場演出。 最後一場演出，當下幾乎沒有人知道是最後一場。台上的人照常調音、照常彈自己最熟的歌。這篇不談他們怎麼離開，只談那幾天他們在彈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邊讀邊聽
杜安·歐曼（Duane Allman）：一卷被忘了四十多年的卡帶
那晚的地點是歐文斯米爾斯（Owings Mills）的 Painters Mill Music Fair。卡帶裡收得到〈Statesboro Blues〉〈One Way Out〉〈In Memory of Elizabeth Reed〉，最後是十二分多鐘的〈Whipping Post〉。
十二天後，杜安在喬治亞州梅肯騎機車發生事故過世，年僅 24 歲。
艾達斯後來把卡帶忘了，一忘就是四十多年。直到老室友問他那卷帶子還在不在，它才輾轉送到樂團經理手上。2020 年 10 月，這場演出以《The Final Note》正式發行，唱片裡還附上那卷卡帶的照片。他在錄音室留下的最後作品，包括溫柔的原聲小品〈Little Martha〉，詳見〈杜安·歐曼（Duane Allman）：南方搖滾的滑音天才〉。
姜戈·萊恩哈特（Django Reinhardt）：最後一次錄音，鋼琴手才二十五歲
時間往前推。1953 年 4 月 8 日，四十二歲的姜戈·萊恩哈特在巴黎替 Decca 唱片錄音，身邊有一位才二十五歲的鋼琴手馬夏爾·索拉（Martial Solal）。那天錄了〈Le Soir〉〈Chez Moi〉〈I Cover the Waterfront〉和〈Deccaphonie〉，這是唱片資料記載裡姜戈的最後一次錄音。
一個多月後的 5 月 16 日，姜戈因腦溢血過世，年僅 43 歲。
巧的是，同一天，索拉正在巴黎的錄音室裡錄他生平第一批三重奏作品，貝斯手和鼓手，正是陪姜戈錄最後一次音的那兩位。一位大師的最後一張錄音，成了另一位年輕人錄音生涯的起點。索拉後來成為法國最有成就的爵士音樂家之一，替高達的電影《斷了氣》寫過配樂，2024 年以九十七歲過世。姜戈晚年住在塞納河畔、改彈電吉他與咆勃的故事，詳見〈姜戈·萊恩哈特 Django Reinhardt：兩根手指開創吉普賽爵士〉。
韋斯·蒙哥馬利（Wes Montgomery）：最後一張唱片叫《Road Song》
1968 年 5 月 7 日到 9 日，韋斯·蒙哥馬利走進紐澤西的錄音室，錄下《Road Song》。編曲家唐·塞貝斯基（Don Sebesky）替他寫了一整個管弦樂團的伴奏，鋼琴手之一是賀比·漢考克（Herbie Hancock），另一位鋼琴手漢克·瓊斯（Hank Jones）還彈了大鍵琴。
曲目很「不爵士」：古老的英國民謠〈Greensleeves〉、披頭四的〈Yesterday〉、賽門與葛芬柯的〈Scarborough Fair〉，還有民歌〈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他用招牌的拇指撥弦，把這些人人會哼的旋律，簡簡單單地彈出來。
一個多月後，6 月 15 日，他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的家中心臟病發過世，年僅 45 歲。那年 10 月唱片發行，衝上告示牌爵士專輯榜第一名。
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雨中的費馬恩島，和倫敦的一間爵士俱樂部
1970 年 8 月底，罕醉克斯剛在紐約替自己的錄音室 Electric Lady 辦完開幕派對，就飛往歐洲巡演。
9 月 6 日，他來到德國北邊波羅的海上的費馬恩島（Fehmarn），參加一場露天音樂節。雨下個不停，場地一片泥濘，器材插電都有危險，原本排在週六晚上的演出只好延到隔天。他一上台，台下傳來一片噓聲；可是音樂一響，氣氛很快就變了。他和貝斯手比利·考克斯（Billy Cox）、鼓手米契·米契爾（Mitch Mitchell）彈了〈Purple Haze〉，最後一首是〈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這是他最後一場正式排定的演出。
他不知道主辦單位正在錄音：舞台上方兩支麥克風，接進一台家用的盤式錄音機，把整場都錄了下來。這份錄音在 2005 年以《Live at the Isle of Fehmarn》發行。島上如今還立著一塊紀念石，記著他來過這場音樂節。
十天後的 9 月 16 日，他走進倫敦蘇活區的 Ronnie Scott's 爵士俱樂部，臨時上台跟艾瑞克·伯頓（Eric Burdon）和戰爭樂團（War）合奏〈Tobacco Road〉與〈Mother Earth〉。這是他最後一次在公開場合彈吉他。台下一位觀眾用錄音機錄下了這段，近年才在紀錄片《Ronnie's》裡修復公開。
兩天後，9 月 18 日，他在倫敦過世，年僅 27 歲。〈Voodoo Child〉這首歌本身的故事，詳見〈〈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攝影機在轉，他乾脆真的彈了〉。
蘭迪·羅德斯（Randy Rhoads）：最後一首安可曲是〈Paranoid〉
1982 年 3 月 18 日，田納西州諾克斯維爾的市民體育館。二十五歲的蘭迪·羅德斯跟著奧茲·奧斯朋（Ozzy Osbourne）彈完〈Mr. Crowley〉〈Crazy Train〉〈Goodbye to Romance〉，中間還有一段他自己的吉他獨奏，安可曲是〈Paranoid〉。隔天，他在佛羅里達州的小飛機意外中罹難，經過詳見〈蘭迪·羅德斯（Randy Rhoads）：把古典帶進重金屬的早逝天才〉。
他留下的現場聲音，後來收進 1987 年的《Tribute》，大部分錄自 1981 年 5 月 11 日的克里夫蘭演出。專輯最後一段，是他在錄音室裡練習古典吉他小品〈Dee〉的片段。這首曲子的名字，來自他的母親黛洛莉絲（Delores）。
史提夫·雷·沃恩（Stevie Ray Vaughan）：二十年後，他也彈了〈Voodoo Child〉
1990 年 8 月 26 日，威斯康辛州阿爾派谷音樂劇場，連續兩晚門票都賣光。這是第二晚，史提夫·雷·沃恩替艾瑞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開場，自己那段彈了〈Pride and Joy〉〈Couldn't Stand the Weather〉〈Crossfire〉，翻唱史提夫·汪達的〈Superstition〉，也彈了罕醉克斯的〈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
整整二十年前，罕醉克斯在費馬恩島最後一首彈的，就是這首歌。
安可開始時，山谷已經起了霧。他和克萊普頓、巴弟·蓋（Buddy Guy）、羅伯特·克雷（Robert Cray）與哥哥吉米·范（Jimmie Vaughan）合奏〈Sweet Home Chicago〉，之後搭直升機離開，詳見〈史提夫·雷·沃恩（Stevie Ray Vaughan）：讓藍調在八〇年代重生的德州吉他手〉。克萊普頓 1993 年回想那晚，說那是他「無法形容」的演出。
一個月後，他和哥哥合作的專輯《Family Style》發行，打進告示牌專輯榜第七名。這張兄弟倆第一次合作完成的專輯，他沒能等到發行。
萊斯·保羅（Les Paul）：一直彈到九十多歲
也有人的「最後一場」離得很遠。萊斯·保羅九十多歲時，每個星期一晚上還在紐約 Iridium 爵士俱樂部演出，2009 年 8 月因肺炎過世，享年 94 歲。詳見〈彈到老的吉他手：九十歲還每週一上台的萊斯·保羅、九十多歲拿下葛萊美的伊莉莎白·考頓、九十五歲最後一場演出的「甜心男孩」，和九十歲在好萊塢開生日演唱會的威利·尼爾森〉。
回頭看這些最後的夜晚，沒有一場是「告別演出」。他們彈的，都是自己最熟、最愛的歌。
而音樂也沒有停在那一晚：罕醉克斯的〈Voodoo Child〉，二十年後在史提夫·雷·沃恩手上再度響起；陪姜戈錄最後一次音的年輕鋼琴手，在他離開的那一天，開始了自己的錄音生涯；一卷被遺忘的卡帶，讓杜安·歐曼的最後一夜，在將近半世紀後重新被聽見。
對學吉他的人有什麼意義
- 每一次上台都值得好好彈：這些大師都不知道那晚是最後一次，他們只是像平常一樣認真。
- 把自己的演奏錄下來：一卷隨手錄的卡帶，四十多年後成了珍貴的紀錄；手機錄音也一樣，日後回聽會很有感覺。
- 喜歡的歌會一直跟著你：〈Voodoo Child〉從罕醉克斯傳到史提夫·雷·沃恩，好歌會在一代代吉他手手上繼續被彈。
- 簡單的旋律也能動人：韋斯最後一張唱片彈的是大家都會哼的歌，旋律彈得好，就是最好的表達。
參考資料
- Premier Guitar，〈Duane Allman's Last Show Unearthed and Will Be Released as The Final Note〉，2020，
- Wikipedia，〈The Final Note〉，
- Fresh Sound Records，〈Django Reinhardt – The Last Studio Sessions 1951-1953〉，
- Fresh Sound Records，〈Martial Solal Trio – Complete Sessions 1953-1962〉，
- Jazz Journal，〈Martial Solal Trio: Complete Recordings 1953-1962〉，2019，
- Wikipedia，〈Martial Solal〉，
- Wikipedia，〈Road Song〉，
- American Songwriter，〈On This Day in 1970, The Jimi Hendrix Experience Played Their Final Show in Front of a Hostile Crowd〉，2025，
- Ultimate Classic Rock，〈Jimi Hendrix's Final Concert〉，
- Ultimate Classic Rock，〈Jimi Hendrix's Last Performance〉，2015，
- Wikipedia，〈Live at the Isle of Fehmarn〉，
- Wikimedia Commons，〈Jimi Hendrix Gedenkstein auf Fehmarn〉，2017，
- Wikipedia，〈Death of Jimi Hendrix〉，
- Ultimate Classic Rock，〈The Day Jimi Hendrix Launched Electric Lady Studios〉，
- American Songwriter，〈Lost Audio of Jimi Hendrix's Final 1970 Performance Featured in Ronnie Scott Documentary〉，2022，
- Ultimate Classic Rock，〈Randy Rhoads' Final Show〉，2026，
- Wikipedia，〈Tribute (Ozzy Osbourne album)〉，
- Rolling Stone Australia，〈Stevie Ray Vaughan's Final Show〉，2020，
- Wikipedia，〈In Step Tour〉，
- NJArts.net，〈Memories of Stevie Ray Vaughan's last show, 25 years ago〉，2015，
- Far Out，〈Stevie Ray Vaughan's final performance will give you goosebumps〉，2020，
- Wikipedia，〈Family Style (Vaughan Brothers album)〉，
- NBC New York，〈Guitar Hero, Les Paul, Dies at 94〉，2009，
照片：Detlef Hansen／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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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P. Gottlieb / Adam Cuerden／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Salem State Archives／CC BY 4.0／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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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罕醉克斯最後一場演出是在哪裡？
他最後一場正式排定的演出，是 1970 年 9 月 6 日德國費馬恩島的露天音樂節，最後一首歌是〈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9 月 16 日他又在倫敦 Ronnie Scott's 爵士俱樂部臨時上台合奏，這是他最後一次公開彈吉他。
史提夫·雷·沃恩最後一場演出彈了哪些歌？
1990 年 8 月 26 日在威斯康辛州阿爾派谷，他自己的演出段落包括〈Pride and Joy〉〈Crossfire〉和罕醉克斯的〈Voodoo Child (Slight Return)〉，安可則是和克萊普頓、巴弟·蓋等人合奏〈Sweet Home Chicago〉。
杜安·歐曼最後一場演出有錄音嗎？
有。1971 年 10 月 17 日在馬里蘭州的演出，被一位十八歲的電台記者用手持卡帶錄音機錄下，2020 年以《The Final Note》發行。
韋斯·蒙哥馬利的最後一張專輯是什麼？
是 1968 年 5 月錄音的《Road Song》，收錄〈Yesterday〉〈Greensleeves〉〈Scarborough Fair〉等曲，在他過世後發行，登上告示牌爵士專輯榜第一名。
《大海嘯》榮獲 2012 華語金曲獎「年度最佳獨奏專輯」，並入圍第 23 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著有《指彈吉他訓練大全》；曾擔任上千場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合作過李宗盛、周杰倫、張惠妹、田馥甄等歌手。擁有 30 年演出與教學經驗，在台北中山區親自一對一教學（台北學吉他・盧家宏吉他音樂教室），也開設線上吉他直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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